天没亮透。
靠山屯东头的土道上,骡车铁皮包轮碾过开化的冻土,碎泥浆从轮缝里甩出来,溅在车板底下。
大山坐在车辕后头,手边搁着个粗麻网兜,里头装着六块李婶子昨晚蒸的槽子糕,底下压着两个还裹着灶灰保温的煮鸡蛋。
铁头趴在车板上,灰黄色的眼珠子半闭不闭,看着像睡着了,前爪底下的肌肉却一直绷着。
周长顺甩了一鞭子,骡子打了个响鼻往前窜了两步。
“大山。”
周长顺头没回,声音放得很低。
“嗯。”
“镇上这两天邪了门了。”
周长顺啪地又甩了一鞭子,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县里来了三趟偏三轮,公安局的人进进出出跟串门似的,粮站那边也封了半天不让人进,说是盘库。”
“粮站这是要清亏空。”
大山靠在车辕上,大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膝盖上的旧羊皮袄。
“啥亏空?”
周长顺愣了愣,鞭子晃了晃差点抽在骡子背上。
“马德才蹲了大牢,他在粮站挖了十年的窟窿,总不能就那么放着。”
大山没抬头。
“上头要查账,底下就得堵漏,这是省厅的人动起来了。”
“哦,哦对。”
周长顺哦了两声,半懂不懂地甩了甩鞭子。
旧祠堂。
五月初的日头斜斜照在檐角发黑的飞脊上,院里那棵老槐树刚冒了半截芽。
大山把铁头按在祠堂外墙根底下,打了个伏的手势。
铁头立刻贴平肚皮,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,只有耳朵竖着。
大山绕到侧面,透过糊着泛黄旧报纸的窗棂往里瞅。
宋先生穿着件藏青中山装,手里攥着根两指宽的木戒尺,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,每走一步,底下小脑袋就整齐地往下埋三分。
小丫坐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。
她握毛笔的手法比上回稳了,悬腕运笔,一笔一划落在旧报纸上。
大山看了一会儿,认出她写的是天地玄黄四个字,结构已经有了七八分骨架。
大山收回目光,靠在墙上没动。
他没进去打扰。
下课的铜铃被宋先生用竹竿敲了三声,学童们像炸了窝似的往外涌。
小丫最后一个出来。
她书包背带勒在右肩上,左手攥着半截铅笔头,走到祠堂门槛外,先停住脚,眼睛往左右扫了一圈。
然后她看见了墙根底下的铁头。
铁头抬起脑袋,冲她甩了甩尾巴尖。
小丫眼睛一下亮了,脚步从小心翼翼变成了小跑,转过墙角,看见靠在老槐树底下的大山。
“哥。”
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往大山怀里扑。
走到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攥着铅笔头的手在身侧轻轻搓了搓。
眼圈有点泛红,但咬着嘴唇硬撑住了。
大山胸口闷了闷。
这丫头在学着不哭。
他伸手从网兜里摸出一个还有余温的煮鸡蛋,在膝盖上磕了两下,三两下剥干净壳,递过去。
“来,慢点吃。”
小丫接过来,没急着送嘴里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白胖的鸡蛋,又抬头看了看大山的脸色。
“哥,你脸色怎么有点白?”
“没事,昨晚炕烧太热,出了汗。”
小丫没再问。
她小口小口啃着鸡蛋,蹲在墙根下,铁头凑过来拿鼻子拱她膝盖,她腾出一只手摸了摸铁头的耳朵。
大山又把槽子糕掏出来,旧报纸包着递给她。
“李婶子蒸的,带去给秀兰姐也分两块。”
小丫点头,把网兜挂在书包外面,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
旁边几个流着两管鼻涕的孩童扒着墙角偷看,盯着那网兜里的槽子糕直吞口水。
小丫犹豫了一下,看了大山一眼。
大山轻轻点了下头。
小丫从网兜里摸出一块槽子糕,掰成四瓣,递给那几个孩子。
几只脏兮兮的小手一抢而空,嘴里含糊地喊着“谢谢姐姐”,便欢呼着跑散了。
秀兰从胡同口快步赶过来,头上包着块碎花方巾,脸冻得通红。
“唉,大山你来啦,我来接小丫了。”
大山把小丫往秀兰跟前推了一步,随即将秀兰拉到三步开外,背对小丫,声音放得很轻。
“近两天别让她落单,哪怕上茅房也得跟着。”
秀兰脸色一白,刚要开口,被大山一个眼神钉住。
“街上遇见生人搭话,扯着嗓子往粮站跑,那儿人最多。”
大山从里怀掏出一个拇指粗的油纸筒,塞进秀兰袄兜里。
“这是掺了碎玻璃渣的辣椒面,遇着不对劲的,抓一把往对方眼睛上糊。”
秀兰攥着袄兜,使劲点了两下头。
大山转过身,走回小丫面前,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好好念书,下回来,哥再给你带大白兔。”
小丫鼻子酸了一下,硬是没掉眼泪。
她挺了挺小肩膀,冲大山用力点头。
“哥,我不怕。”
镇邮电所。
绿漆柜台的玻璃板下压着张去年的旧日历。
柜台后头的接线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女,正低头拿四号毛衣针织一只袖子,线团卡在暖瓶盖上。
大山推门进来,铁头被栓在门外的电线杆底下。
“发加急电报。”
接线员头也没抬。
“电报纸在右手边,蘸水笔搁盒子里。”
大山拿起桌上那支秃了尖的蘸水笔,在墨水瓶里蘸了两下,在粗糙的电报纸上写下八个字。
有大货速回,林大山。
收件人栏填上:浙江义乌xx路xx号何向东。
这八个字,明面上是生意往来,暗地里是一根捅进省城黑市的铁签子。
何向东的特供渠道直通省城首长家管事。
大山料定孙德胜此刻正在疯狂断尾求生,销毁暗账。
但特供圈子就那么大,有大货三个字一旦传进去,贪心不死的人就会坐不住。
接线员接过电报纸,数了数字数。
“八个字加地址,算加急,两毛四。”
大山从兜里摸出两毛钱纸币和四分钢镚,拍在玻璃板上。
隔间里,发报机的电键被按下。
滴。
滴滴。
滴滴滴。
清脆的电键声在空旷的邮电所里回荡,像是一把无形的钝刀,从这间绿漆剥落的小屋出发,顺着电报线路,一路扎进省城道外区那座挂着黑木匾的三层老木楼心脏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