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山带,柳树沟岔路。
白毛风顺着干沟子倒灌,吹得干枯的白桦树枝噼啪作响。
赵瘸子背着那杆苏制双管猎枪,牵着红一,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未化透的冻土上。
他一双鹰眼眯成一条缝,死死盯着官道边缘被踩折的灌木丛。
突然,红一压低前半身,喉咙里发出一阵急促的呼噜声,双爪对着一处背风的枯草窝疯刨。
“别动。”
赵瘸子低喝一声。
他上前用枪管拨开冻硬的枯叶,挑出一只鞋底快磨穿的破旧解放鞋,外加半截被牙齿嚼烂的木头旱烟杆。
“这家伙,跑得连鞋都顾不上了。”
赵瘸子冷哼一声,将那半截烟杆揣进羊皮袄的兜里。
顺着这串深浅不一踉踉跄跄的脚印,一人一狗往东北方向足足摸了四五里地。
出了老林子,前方是横在青石镇外的一段省道大卡子。
脚印到了这儿全乱了,被几道重型拉煤车轮胎印彻底碾碎。
赵瘸子顿住脚步,弯腰蹲下。
他在轮胎印旁边的泥窝子里,摸起半张揉皱的纸片。
用大拇指蹭去泥水,看清上面的铅字,青石到省城道外区。
是一张长途客车票根,日期正是昨天。
赵瘸子后脊梁一阵阵发紧。
昨天半夜在西屋滚热的炕头上,大山用黑炭条画出来的那条逃跑路线,连逃犯不敢坐火车,只能顺柳树沟上省道扒拉煤车逃去道外区的心思,算得严丝合缝。
“这小子,娘的是长了个七窍玲珑心啊。”
赵瘸子把票根塞进里怀,牵起红一转身就往回赶。
这事儿太邪乎,一个十八岁的半大小子,硬是把省城混子的保命逻辑摸得比老猎人看野兽粪便还准。
同一时间,靠山屯村北道口。
日头勉强拨开铅灰色的云层。
空地上,围着一圈吞云吐雾的汉子。
老李头和柱子还有张老六全蹲在土坷垃上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央。
大山穿了件旧中山装,腰板挺得笔直。
动作稍有迟缓,但他身上那股子从老林子里淬出来的冷杀气,压得周围十来个壮汉没人敢出大气。
黑子端坐在大山左侧,体型又粗壮了一圈,像尊黑铁塔。
铁头和青麻分列两翼,肚皮贴地,眼神冷冽。
大山从帆布包里拽出一个粗布沙袋。
那沙袋外头裹着层斑驳的破兔皮,里头填满了碎石,沉甸甸的压手,足有三十来斤。
“起!”
大山低喝一声,双手甩动,那沉重的沙袋呼啸着飞向半空,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。
沙袋脱手的瞬间,大山唇齿间溢出一声尖锐的哨音。
蛰伏在右翼的青麻动了。
那道灰青色的身躯快得只剩下一抹残影,宛如贴地掠过的闪电。
狗爪在坚硬的冻土上刨出刺耳的沙沙声,带起一片碎泥。
半空中,就在沙袋即将下坠的刹那,青麻凌空跃起,一口死死咬住了沙袋下端。
三十多斤的死重在空中被生生截停。
青麻落地,借着前冲的惯性一甩头。
撕拉一声,粗布与兔皮瞬间被撕裂,伴随着飞溅的碎石,沙袋被它生生扯烂,石子哗啦啦洒了一地。
扑咬、落地、撕扯,一气呵成,干净得没有半点多余动作。
蹲在场边的柱子看傻了眼,盯着青麻咽了口唾沫。
“我的娘咧……”
柱子声音发颤。
“这要是咬在人腿上,怕是连骨头带肉,当场就得被它卸下来。”
老李头吧嗒吧嗒抽了口旱烟。
“看明白没有?”
“这叫规矩,放部队里叫军纪,黑子没令不叫,铁头没令不抢,大山这哨子一响,那就是阎王爷点名,一口就要命。”
老李头用烟袋锅敲了敲鞋底,叹道。
“大山养的这三条狗,比镇上联防队的人,还懂规矩,还听指挥。”
围观的村民面面相觑。
在八十年代的农村,不讲理的恶霸怕横的,横的怕不要命的。
大山带着这几条血狗镇在院子里,往后这靠山屯,乃至外村的盲流,谁敢去林家门前呲牙。
大山脸上半分笑模样都没有,上前捡起破沙袋。
刚一转身,端坐的黑子猛地站起身。
它没有狂吠,喉咙深处滚出最高级别的示警低吼。
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道口,死一般寂静。
大山眯起眼睛,顺着黑子的视线,望向三百步外的北坡老松林。
白毛雾未散,影影绰绰看不真切。
他迅速从帆布包底层摸出一个军绿色的单筒望远镜,拉开镜筒,贴在右眼上。
视野穿透寒雾,定格在半山腰那块风化严重的巨石上。
一头体型庞大的灰白老狼,正慵懒地趴在石头上晒太阳。
它那条被废掉的右后腿直挺挺地向外伸展,正低头舔舐着伤口。
似乎察觉到了镜头反光,白狼抬起头,幽绿的狼眼越过三百步的距离,和大山隔空对上。
“咋了山子。”
张老六在后面壮着胆子问了一句。
大山收起望远镜,放回包里。
“没事。”
咯吱,咯吱。
厚重的脚步声踩碎冻土。
赵瘸子满头热汗地从北道口拐了进来,肩上的猎枪冒着冷铁的寒光。
村民们识趣地闭上嘴,让开一条道。
赵瘸子几步走到大山跟前,从羊皮袄里掏出那半截嚼烂的烟杆和半张车票根,拍在大山手里。
“扒了半夜的拉煤车,按车程算,这时候早该过界了。”
赵瘸子声音压得很低,但透着股藏不住的急迫。
“大山,真让你给算死了。”
大山垂下眼帘,大拇指重重抚过粗糙的票根边缘。
“咔。”
那半截干透的木头烟杆,被他单手硬生生捏断。
木刺扎进掌心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大山蹲下身,用那半截断木,在冻土上划了一道直通正北的长线,在尽头重重点了个圆圈。
“赵叔,好戏开场了。”
大山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木屑,目光望向县城和更北方的省城方向,眼尾凉得刮人。
“孙德胜只要还没瞎,就知道他的钱袋子和县里的保护伞,已经被我连根拔了。”
“断人财路,如杀人父母,他想活命,就得咬人。”
“我等着他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