县公安局刑警一队审讯室。
头顶一盏蒙着油垢的白炽灯悬在半空,光线昏黄发暗。
小周坐在磨出原木色的桌案后。
他翻开一本印着红条格的牛皮纸信笺,拔下钢笔帽。
铁门当啷一声拉开,两名民警押着马德才走进来。
他双手戴着锃亮的手铐,军绿哔叽裤沾了些泥水,但人却没半点落网的狼狈。
他脖子梗得很硬,腰板挺得笔直。
走到审讯椅前,也没等民警按他,大剌剌地一屁股坐下。
眼神左右一瞟,马德才带着股视察工作的官气。
他笃定李副局长马上就会派人来踢开这扇门,把他请进招待所。
“马德才,年龄,职务。”
小周握着笔,没抬头。
马德才哼了一声,头撇向墙根一言不发。
“昨天在夹皮沟,你对指使手下谋杀,以及十年前害死林守山的事供认不讳,按了血手印。”
小周把那张沾着泥水和暗红指印的供词推到桌子中间。
“看清楚,在这里签上字,核实固化你的口供。”
审讯室里的空气陡然发紧。
炭火盆里一块烧透的木炭塌下去,发出细碎的裂音。
马德才有了动作,他往椅背上一靠。
手铐砸在木头扶手上,当啷一响。
“签个屁。”
马德才眼珠子瞪得溜圆,声音在屋里炸开。
“那是老子被你们屈打成招的!”
小周抬眼看向他。
“周建国,你一个刚穿皮的毛头小子,敢伙同那个林大山在老林子里弄险?”
马德才越说越来劲。
手指在手铐里死命往小周方向点。
“那小杂种放狗咬人,你拿着公家的五四式手枪顶着我的脑门子逼我画押,这叫什么,这叫官匪勾结,这叫拦路抢劫!”
他唾沫星子横飞,脖子上青筋直冒。
“我要见李副局长!这案子你们没资格审,我要向市里反映你们草菅人命。”
几个负责记录和旁听的年轻干警脸色全变了。
只要嫌犯咬死是刑讯逼供,身上又有泥水血迹,再扯上领导插手,这案子就是一盆洗不清的浑水。
“这案子谁也翻不了。”
小周把钢笔往桌上重重一拍。
他拉开抽屉,掏出两份盖着红戳的文件。
啪地一声拍在马德才那张带血的供词旁边。
“这是昨天晚上,连同我在内,三名在场执行任务的公安干警联合签名的搜查笔录。”
小周手指点着第一份文件。
“详细记录了从你随身携带的牛皮箱里,起获五千元整大团结和一条黄金项链的全过程,签字画押,人赃并获。”
没等马德才开口,小周一把扯过第二张单子,推到他眼皮子底下。
“这是你进看守所前,县医院法医出具的验伤单。”
“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楚,你全身骨骼完好,没有半点内伤暗创。”
小周站起身,双手撑着桌面逼视他。
“你哪来的屈打成招,咬你的人呢,伤口呢。”
马德才刚刚涨红的脸颊僵住了。
没想到小周把证据链焊得死死的。
马德才咽了口唾沫,死鸭子嘴硬。
“那……那钱是县粮库下个月准备在白河屯定点采购生猪的预付款。”
“我是下乡办公事,钱是我保管的,你们这是阻碍县里抓生产。”
他搬出粮库副主任的身份当盾牌,透出隐晦的威胁。
“我告诉你们,那条金链子是市里物资局领导托我带的,上头领导要是过问下来,剥了你们这身皮。”
“剥谁的皮。”
审讯室铁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。
赵铁军穿着件军绿色大衣,大步跨进来。
他走到桌前。
从大衣兜里掏出一张黑白照片,啪地一声摔在马德才脸上。
照片滑落到大腿上,马德才低头一瞅。
心脏抽得发疼。
那是那条黄鱼金链子的特写照片。
搭扣背面,一个菱形的錾花特字钢印,被镜头放得纤毫毕现。
“市里物资局领导。”
赵铁军冷笑一声。
“渠道里走暗账的东西,你一个县粮库的副主任也敢往下揽,你背后的主子没教过你,这叫僭越,叫找死吗。”
马德才的嘴唇剧烈哆嗦起来。
原本笔直的腰板不自觉地往下塌。
“还在等你的李副局长。”
赵铁军双手按在桌面上,俯视着他。
“省厅协查专员的长途电话,直接打到他家里的座机上,李副局长突发心绞痛,现在正在家里床上歇着呢。”
赵铁军的目光扫得马德才浑身发毛。
“特字钢印进了省厅的底档,这烂摊子,谁敢伸手接,谁就得跟着掉脑袋。”
“你觉得你那位省城的后台,现在是想捞你,还是想宰了你灭口。”
马德才脑子里嗡地一声巨响。
原本以为固若金汤的保护网,竟然在一夜之间被人用一条链子砸了个稀巴烂。
噗通。
马德才双腿发软,顺着审讯椅滑坐下去。
手铐被扯得嘎吱作响。
他张着嘴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浑身上下的衣服瞬间被冷汗湿透。
“我说……我全说……”
马德才抓着椅子的扶手,整个人瘫软如泥。
声音哑得像砂纸在磨底。
“五千块钱,不是预付款……是黑钱。”
“这十年,我在粮库虚报粮食鼠耗,霉变损耗,套出公家的指标,然后再用大团结去换工业券和内部票据,到夹皮沟收极品山货……”
小周的钢笔在信笺上飞快游走。
沙沙作响。
“收来的山货,通过吴老板那条线,全部送给孙德胜。”
马德才两眼空洞,像是在交代后事。
“孙德胜拿到货,再去打通省城特供的关节,换成特字金链子和外汇券洗白……”
“孙德胜在省城的老巢在哪。”
赵铁军厉声问。
马德才吞了口唾沫,绝望地闭上眼睛。
“道外,老北市,一条街全是卖寿衣和扎纸人的白事铺子,走到头有座挂着黑木匾的三层老木楼。”
“叫……德胜堂。”
赵铁军和小周对视一眼。
两人的后背同时泛起一层冷汗。
十年时间,虚报国库粮食,洗出巨额黑金,供养省城地下势力。
吸着公家的血在道外养出了一头吃人的怪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