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刚偏西。
镇供销社里,那扇掉了大半红漆的木门被风吹得嘎吱直响。
翠花坐在磨得发亮的绿漆木框玻璃柜台后头,面前摊着本边角卷了毛的连环画。
她手里捏着一撮用旧报纸卷着的散装葵花籽,嗑得咔吧作响。
柜台外头,几个穿着旧劳动布工作服的闲汉正凑在一块儿,手里捏着两分五分的钢镚,等着买零揪的散装烟。
翠花吐了片瓜子壳,身子往前探了探,故意压着嗓门。
“哎,几位,听说了没?外山带南坡那头,几个刚入行的生瓜蛋子,瞎猫碰上死耗子,掏了个拳头大的极品金胆!”
几个闲汉点烟的手齐齐顿住。
极品金胆,这在长白山脚下的灰产圈子里,可是传说中能换一屋子大团结的无价之宝。
“那帮愣头青没见过世面,正急着在镇上找能生吞的大老板换现钱呢,怕走漏风声,都不敢露面。”
翠花按着赵瘸子的交代,把话递得滴水不漏。
“我的娘嘞,拳头大的金胆……”
一个闲汉惊得忘了吸烟,眼珠子都泛起了绿光。
“这要弄到手,倒去省城,能在道外买下半条街!”
这镇子本就不大,灰产圈和倒爷堆里更是没半点秘密可言。
消息就像长了翅膀,半天功夫,就在街角巷尾炸开了锅。
大多数人自知没那胃口吃下这等猛货,只敢眼馋。
但这股子暗流,却顺着各种见不得光的道子,悄无声息地淌进了正因马德才落网而风声鹤唳的县粮库。
次日中午,靠山屯村北道口。
一个常年在镇上和村屯之间跑腿串缝的倒爷,推着辆后座绑着两个破筐的二八大杠,吭哧吭哧进了屯子。
他直奔赵瘸子家,隔着门缝喊出了赵瘸子。
“赵叔,给您点上。”
倒爷从兜里摸出根揉得发皱的大前门,殷勤地凑上去擦了根火柴。
赵瘸子吧嗒抽了一口,没吭声。
倒爷左右瞅瞅,压着嗓子说。
“县粮库看大门的老头,赵三,托我给您递个话,他说他手里捏着能直通省城大老板的线,想见您一面,事成之后,他要抽一成的水钱。”
赵瘸子面上不显山露水,心头却跳得快了些,连烟丝都烧亮了几分。
大山昨天刚撒下去的饵,还没到二十四小时,马德才经营十年的粮库里,居然真蹦出了一条老泥鳅。
打发走倒爷,赵瘸子出门直奔大山家里。
土炕烧得热气蒸腾,大山正坐在炕沿上。
黑子伏在他脚边,粗壮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炕席边缘。
赵瘸子急匆匆把倒爷的话学了一遍。
“马德才进了笆篱子,孙德胜在县里就成了瞎子聋子,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,四处敛财洗钱换外汇跑路。”
“底下这个暗桩比谁都清楚主子眼下的窘境,他比谁都急着揽下这桩天大的功劳。”
大山身子微微前倾。
“赵叔,下午你去见他,这老鬼既然急着立功,你一逼,他就得往外掏底牌。”
下午两点,镇东头茶馆。
赵瘸子推门进去,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包浆方桌前。
桌对面,六十来岁的赵三裹着件领口发黑的破棉袄,手里端着个粗瓷大海碗,正吧嗒吧嗒抽着两毛钱一包的劣质旱烟。
见赵瘸子落座,赵三眼皮微抬,三角眼里透出一股阴恻恻的精光。
“一成抽水,少一分不干。”
赵三连寒暄都省了,开口就是老江湖压人的口吻。
“另外,货必须先过我的眼,要是几片树叶子裹个猪苦胆来糊弄我,赵老哥以后在青石镇怕是不用走了。”
赵瘸子稳如泰山,慢条斯理地解下腰上的烟袋锅,往鞋底上重重磕了两下,倒出旧烟灰。
“不见现钱不露货,没这规矩。”
赵瘸子把空烟袋锅往桌上一拍,眼神硬邦邦地顶了回去。
“那几个生瓜蛋子胆子比针尖小,只认省城老板手里的真金白银。”
“你要是没这硬实力,咱就别费唾沫了,镇上想接这活儿的,不止你赵一个。”
赵三夹着旱烟的手指僵了半秒,脸色微变。
他本想拿大腔唱黑脸,借着先验货的由头空手套白狼,把这天大的功劳坐实。
没成想眼前这穷猎户油盐不进,反倒怀疑起他的能耐来了。
赵三的三角眼眯紧,焦躁像火苗一样在眼底窜。
这要是因为没见着现钱,让百年难遇的极品金胆落进了别人腰包,省城的孙三爷能活扒了他的皮。
见赵三不搭腔,赵瘸子依着大山的交代,果断使出欲擒故纵。
他抓起烟袋,冷哼一声,起身就往外走,连头都不回一下。
眼看赵瘸子的手就要碰到门帘子,百年一遇的发财大梦要飞。
赵三蹭地窜起来,一把攥住赵瘸子的衣服。
“哎哎别急!你赵老哥急啥!我明说了,我手里有条直通省城的绝密运货道!公家的雷子绝对查不到!”
赵瘸子停住脚,转过身,假装不信地诈他。
“现在那马老板都歇菜了,县局赵铁军查得这么严,省道上全设了卡子,拉煤车都得扒开看三遍,你拿嘴运货?别吹大牛了!”
赵三为了彻底稳住这笔能让主子翻盘翻天的大买卖,压着嗓子,像倒豆子一样全秃噜了出来。
“粮库每月初五和二十,有挂着市局特批牌子的运粮绿皮火车专列直发省城道外!那条线免检!”
“我跟那车上的司炉工是拜把子,直接把东西夹带在车头锅炉房的暗煤箱里,神仙也查不出半点毛病!”
赵瘸子强压下狂跳的心脏。
连省厅专员都没翻出来的深水暗道,居然就这么被诈出来了!
他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,沉吟了半晌,最后咬牙一点头。
“行,看在专列的份上,三日后,我带你去看货。”
说罢,赵瘸子拂袖而去。
傍晚,林家西屋。
土屋里,油灯火苗被窗缝漏进来的风吹得突突直跳。
赵瘸子咽着唾沫,把茶馆里的交锋一字不落地汇报完。
大山抬起头,目光比窗外的白毛风更冷更厉。
“后天一早初五的这趟列车,必然带着赵三向省城报信的密信,孙德胜想通气求生?我让他连半个字都等不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