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升起来,夹皮沟的白毛雾散了些。
小周把粗麻绳拧成死结,串起马德才吴老板还有断手的汉子。
两名民警端着五四式手枪,一前一后押解。
临走前小周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大山。
“我押上这身皮,这案子谁也翻不了。”
大山对着小周点了下头。
松林里传来踩踏枯枝的嘎吱声,那串背影一点点变小,最后消失在浓雾深处。
四周又静了下来,只有白毛风卷起腐烂松针的沙沙声。
一直绷着脊背的大山,肩膀忽然垮了下来。
他刚往前迈左脚,身子往右侧一歪。
右腰那道崩裂的十一针刀口彻底发作,鲜血洇透粗糙的麻布绑腿,顺着旧羊皮袄的下摆往下淌。
滴答,滴答。
暗红色的血珠砸在冻土上,化开一片惨白。
大山脚下一软,直接往烂泥坑栽去。
“大山!”
赵瘸子眼角抽了抽,一把丢开手里的旱烟袋,干瘦的双手牢牢架住大山的胳膊。
入手全是滑腻的冷汗和血水,赵瘸子急得脖子上青筋直跳。
“赶紧歇着,你这口子再淌血,命都得交代在老林子里!”
大山抽出那杆56式半自动步枪,枪托重重怼进地面的烂泥里。
借着枪身的支撑,他硬生生把身体重新撑得笔直。
“不能在这倒。”
大山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。
赵瘸子张了张嘴,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。
他懂这规矩,老林子里留了血味,停下就是野兽的活靶子。
两人三狗踩着及膝的烂松针,往外山带的方向艰难挪动。
走到一段枯死的白桦林边缘。
走在最前面探路的青麻忽然刹住脚步。
它灰黄色的眼睛紧盯着西侧密林。
没有吠叫,青麻喉咙里压出一长串沉闷的低吼。
赵瘸子浑身汗毛倒竖,毫不迟疑地端起苏制双管猎枪,大拇指咔哒一声压下击锤。
枪口直指密林方向。
“他妈的,吴老板在山里还留了暗哨?”
赵瘸子声音发紧。
大山抬起沾满鲜血的左手,抓住双管猎枪的枪管,往下压去。
他看向青麻,右手打了个短促的伏低手势。
青麻不情愿地贴平肚皮,眼睛却紧盯着西侧。
初春交错的枯枝缝隙间,一道巨大的灰白色残影,拖着微跛的右后腿,悄无声息踩上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。
白狼。
赵瘸子屏住呼吸,手指紧抠住扳机护圈。
白狼站在石头上,没有呲牙,也没有摆出伏击姿态。
幽绿的目光扫过大山满是鲜血的腰侧,停顿了两秒。
它转过身,身躯跃下巨石,融入背阴处的灌木丛中。
两人三狗继续上路。
接下来的半个时辰,气氛透着股说不出的邪性。
那道灰白色的影子始终在密林中平行穿梭,不多一尺不少一寸,稳稳卡着五十步的安全距离。
大山抬脚,它便在林间穿行。
大山停下靠树喘息,它便在远处树干后驻足。
黑子几次想要冲入林中,都被大山用口令压住。
赵瘸子端枪的双手慢慢垂了下来,脸上的横肉一跳一跳,老眼圆睁全是难以置信。
“这畜生,不是来捡漏的。”
赵瘸子喉结滚动,声音干哑。
“它这是在送咱们出林子。”
大山靠在一棵红松上,吸了一口冷冽的山风。
夹皮沟的野生动物对血腥味最敏感,白狼早饿得皮包骨,却压住本能没有攻击。
它是在确认这群人离开它的领地。
更是因为马德才被抓,那些偷下死套用毒药的老鼠全被端了。
大山懂这个道理,白狼不认人,只认老林子传下来的规矩。
只拿自己该拿的那份肉,这就是老林子千百年来的法则。
视线豁然开朗,前面就是外山带与夹皮沟交界的矮梁岔道口。
白狼停在一棵三人合抱的老松下,不再往前迈半步。
大山停下脚步转过身。
白狼前身微微下压,幽绿的眸子定在大山身上。
“呜噜。”
一声低沉绵长的呼啸声从它喉咙里滚出,没有攻击的意味,只是单纯的宣告。
随后它转身,粗大的灰白狼尾一甩,彻底消失在莽莽林海深处。
“这片林子,以后有它盯着了。”
大山收回目光,声音平缓。
翻过矮梁,顺着旧沟渠,两人三狗走回靠山屯北道口。
正午的日头照在村里。
老李头正蹲在墙根底下,用铁锹捡干粪撅子准备沤肥。
他直起腰,拍打棉袄上的灰,一抬眼正对上从道口走出来的人。
当啷。
铁锹砸在冻土上。
老李头嘴巴张得老大,瞪着大山。
大山的旧羊皮袄下半截已经完全变成了黑红色,右腿裤管满是血污,每走一步皮靴就在地上踩出一个血印。
他脸色苍白如纸。
他身后跟着的三条狗,青麻嘴边的毛被鲜血染成暗褐色,黑子前胸一片刺目的红。
“大山,这是遇上黑瞎子了?”
老李头惊呼出声。
这一嗓子,惊动了北头几户人家。
张老六柱子纷纷从院门探出头,看见这惨烈的一幕,众人脸色全白了。
村民们想上前搭把手,又被三条杀气腾腾的血狗震住,挤在三步开外不敢靠前。
大山没停步,左手握着56半的枪托,一步步往自家新瓦房走。
赵瘸子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板。
环顾四周,满是土腥味的嗓门在初春的冷风里炸响。
“都慌什么!”
赵瘸子举起那根发黑的旱烟袋,直指北坡老林子。
“十年前,守山在那虎跳崖底下流的血。”
他顿住,看了一眼大山的背影。
“今天,大山连本带利,在夹皮沟全他娘的讨回来了!”
老李头一口气没上来,呛得直咳嗽。
“我没听错吧,守山的仇真报了?”
柱子盯着大山的背影,喉结滚了滚。
“那还有假,你看那三条狗身上的血,哪个敢拿这种事扯谎。”
周围几个村民也跟着窃窃私语,看向大山的目光里全是敬畏。
张老六和柱子直盯着大山,眼神彻底变了。
十年前那桩案子村里老人都知道,只是没人敢提。
今天,这个十八岁的少年浑身浴血,把老天爷没报的仇,自己硬生生挖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