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。
白毛风顺着窗户缝往屋里钻,吹得桌上的煤油灯芯子突突乱跳。
靠山屯新房西屋。
院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,伴随着二八大杠自行车链条倒转的咔咔动静。
赵瘸子拔出门栓。
木门刚拉开一条缝,小周裹着件军大衣,推着自行车挤了进来。
一进西屋,小周连火盆都顾不上靠,一把扯掉棉帽子,脸色铁青。
“案子被卡住了。”
小周声音透着压不住的焦躁。
“局里有个姓李的副局长发话,要保马德才。”
屋内瞬间死寂。
大山靠在炕墙上,用左手把羊皮袄的扣子一颗颗系好,没搭腔。
小周急得在地上直转圈。
“下午马德才和吴老板刚押进看守所,李副局长就带人接管了案子。”
“他说你们深山里没证人没录音,光凭一张带血的供词做不得数,马德才顺杆爬,反咬一口说是遭你们持枪抢劫,屈打成招。”
“李副局长准备明天一早,带两车红袖章来靠山屯,要以违规动用56半步枪伤人抢劫的罪名,把你提溜回去过堂。”
“我草他姥姥的,这帮孙子。”
赵瘸子双眼圆睁,抓起炕桌上的旱烟袋,砰地一声狠狠砸在门槛上。
“他娘的一个副局长就能颠倒黑白,老子拼了这条老命,明天就拿双管猎枪崩了他。”
赵瘸子气得浑身发抖。
底层老百姓骨子里对特权的无奈和恐惧,在这一刻化作了绝望的怒火。
小周蹲下身,痛苦地揪着头发。
“大山,是我没用,你拿命换来的铁证,敌不过人家一句话,在这小县城,斗不过那张网啊。”
冷风刮得窗户纸哗哗响。
看着几近崩溃的两人,大山开口了。
“周建国。”
大山直呼其名。
小周刷地抬头。
“夹皮沟里那个牛皮箱子,五千块大团结和一条两指粗的黄鱼金链子,我让你当场清点。”
“回局里后,这批东西入物证库了没有?清单上盖赵铁军队长的公章了没有?”
小周愣了一下,本能地点头。
“入了,赵队亲自盖的章,直接锁进了刑警队一队的大铁柜,钥匙在赵队脖子上挂着,李副局长拿不走。”
大山从炕沿上站起来,走到小周面前,居高临下。
“这就够了。”
他眼神锋利。
“五千块现金,他马德才一个粮库副主任十年不吃不喝也攒不齐,至于那条黄鱼,你有没有仔细看过它的搭扣?”
小周咽了口唾沫,摇头。
“搭扣内侧,有一个錾花的特字钢印。”
“那是省城物资局特供渠道里,专门用来走暗账的硬通货,县城根本没资格见。”
他冷笑出声。
“李副局长不是想把案子压成盲流打架抢劫吗?他敢往省厅报这个定性,省厅督办看到物证清单上的特供金链子,就会查这东西的来路。”
“马德才只是条狗,他背后的孙德胜和省城大人物,谁也脱不了干系,李副局长想保人,等于把屎盆子往自己头上扣,踩了省城大人物的逆鳞。”
小周脑子里轰地一声巨响,头皮麻得像过电,一阵强烈的酥麻感顺着脊椎直冲后脑勺。
赵瘸子弯腰去捡烟袋的手,僵在了半空。
两人看大山的眼神跟见了活阎王似的。
昨天在老林子里,那一脚踢翻的皮箱,是大山早就挖好的天坑。
他连县局可能有内鬼强压案子的反应,都算得死死的。
自以为搬出副局长就能翻手为云,却不知道那笔贿赂款,早就变成了一道能连根拔起他们护身符的催命符。
“打蛇不死,必受其害。”
小周一拍大腿,赶紧说。
“对!还有个坏消息,那个独眼孟连夜跑了!”
大山听完,不但没怒,反而从兜里摸出个木头烟斗把玩起来。
“跑得好。”
赵瘸子和小周同时愣住。
“他要是不跑,内鬼随便给他饭里掺点耗子药,或者制造个意外,就能杀人灭口,死无对证。”
大山抬抬眼皮,眼底凶光毕露。
“我故意让你昨天大张旗鼓地把人押回去,就是留个活门让他报信。”
他停顿了一下。
“独眼孟逃回省城,等于给孙德胜的后台报丧,告诉他们,县城的粮库副主任折了,特供黄鱼也落在了公安手里。”
赵瘸子后脊梁骨瞬间窜起一层白毛汗。
“你这是打草惊蛇,故意把火往省城烧?”
大山将烟斗拍在炕桌上。
“这叫放狗归巢,我要的不是弄死一个粮库副主任,我要的是让孙德胜背后那棵大树,彻底狗急跳墙,他不急,怎么露出致命的破绽?”
太疯了。
小周感觉血往脑门上冲。
一个山里半大小子,竟然拿整个靠山屯当诱饵,在整个省市的黑白棋盘上,下了一盘要把天捅破的大棋。
“小周,你先现在去大队部。”
大山披紧了羊皮袄。
“用公用电话找赵铁军,探探省厅的动静。”
十分钟后,靠山屯大队部。
值班的柱子睡眼惺忪地被砸开门,一看是大山和穿着警服的小周,吓得赶紧拉亮了电灯。
小周抓起桌上那台黑色老式摇把子电话,拼命转了几圈摇把。
“喂?总机吗?给我接县公安局刑警队,找赵铁军!”
一阵嘈杂的电流声后,赵铁军粗粝疲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。
小周按大山教的话,迅速询问物证清单的上报情况。
对面沉默了两秒,随后传出一阵快意的冷笑。
“建国,你小子立大功了。”
赵铁军的声音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。
“就在半小时前,省厅协查专员连夜看了物证清单,看到那条带有特字钢印的金链子,专员连夜给局长打了长途,下令我全权提审马德才,任何人不得插手!”
小周看了大山一眼,咽着唾沫问。
“那……李副局长呢?”
“他?”
赵铁军冷哼一声。
“刚接了市里的电话,现在称病在家,连局子的大门都不敢进了。”
电话挂断。
小周拿着听筒的手还在抖。
那个压得他们喘不过气的体制大网,被大山轻飘飘地借力打力,撕得粉碎。
“内鬼蛰伏了。”
大山转身走出大队部,丢下一句话。
“这只是开胃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