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空中,松香混着硫磺的焦臭味还没散去,顺着冷风往人鼻管里钻。
十步开外,被青麻咬断腿筋的外地汉子满地打滚,惨叫声嘶哑漏风。
吴老板裤子湿了一片,裤裆散发着浓烈的尿骚味。
马德才被粗麻绳反绑在树上,手指头刚按完血手印,还在不自觉地痉挛。
冷风一吹,他脑子里那根断掉的弦突然接上了。
马德才心底生出一股死里逃生的狂喜。
“嘿……嘿嘿。”
马德才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狞笑,后脑勺磕着树皮,硬生生梗起脖子。
“小子,那张纸头上的字,能顶个屁用!”
他喘了口粗气,脸上的横肉跟着抖,语气重新嚣张起来。
“这里没参,也没货,屈打成招算什么证据?”
“只要老子今天活着走出这片林子,随便找个公社打声招呼。”
马德才眼底闪着怨毒的光。
“我就能把你们靠山屯碾成平地!”
话音刚落,北面的浓雾一阵剧烈搅动。
“都不许动!”
几道黄澄澄的手电光透过白雾。
小周大口喘着粗气,带着两名手持五四式手枪的生面孔民警,踩着断枝残叶冲进这片死地。
看清大山扶着树站立,小周绷紧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松下两寸。
马德才一看穿制服的人到了,眼睛瞬间亮了。
他顾不上脖子边黑子的狗牙,杀猪般凄厉地尖叫起来。
“警察同志!救命!我是受害人!这伙盲流在这设卡,持枪抢劫杀人!”
马德才恶人先告状,嘴脸倒显得极为熟练。
两名随行民警端着五四式,手电光扫过满地鲜血、断手打滚的汉子,最后定格在提着56半步枪的大山身上。
两人脸色骤变。
马德才趁热打铁,声嘶力竭地吼出底牌。
“我是县粮库的马副主任!你们是哪个所的?赶紧把这几个行凶的兔崽子抓起来!我要用你们局长的电话报案!”
县粮库。
马副主任。
在八三年,这几个字分量极重。
粮库是掐着全县老百姓粮本子和粮票命脉的实权单位,一个副主任,走到哪都是被供着的大干部。
两名生面孔民警一听县里领导的名号,神色一紧。
他们手里的枪口下意识微抬,面露惊疑与忌惮,直指大山。
场面瞬间发生偏移。
马德才凭借那层扯虎皮做大旗的社会地位,硬生生压住了局面。
赵瘸子端着双管猎枪,手心沁出一层冷汗。
大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他左脚往前跨出半步,脚尖勾住地上的牛皮黑箱子,猛地往上一挑。
“哗啦!”
沉重的皮箱翻了个跟头,直接砸在小周等人的脚底下。铜锁扣彻底崩开。
一沓沓用旧报纸捆着、还没来得及拆封的崭新十元大团结,混着一条两指粗的黄鱼金链子,滚落在化了冻的烂泥里。
刺眼的财富,赤裸裸地铺开。
静。
老林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八二年的乡镇,连八级高级工累死累活一个月,撑死也就八九十块钱。
普通的农民挣一天的工分,连买包两毛钱的香烟都要算计。
这可是整整五千块现钞!普通人干一辈子都见不到这么多钱。
两名刚才还忌惮权势的民警,同时猛抽了一口冷气,死死盯着地上的巨款。
他们手里的五四式手枪,不自觉地垂了下去。
对马德才国家干部身份的信任,在这五千块钱面前土崩瓦解。
谁家正经干部,进深山老林随身带着五千块巨款?
不需要大山多交待半个字。赵瘸子大步上前。
他一把揪住烂泥里吴老板的衣领,干瘪的手伸进黑呢子大衣内兜。
两本记得密密麻麻的收货暗账,一把崭新的铁皮弹簧秤,被赵瘸子拽出来,反手直接摔在马德才的脸上。
“吧嗒。”
暗账砸在冻土上,页码翻开。
上面全是用斤两记录的虎骨、熊胆出入库流水。
大山松开扶树的左手。
他弯下腰,扯动伤口疼得额头冒冷汗,面色却如常。
他捡起地上那把沾着血迹的精钢开山刀,连同那根实心螺纹钢管,最后抽出内兜里带有马德才新鲜血指印的供词。
大山走到小周面前,将这些无声的铁证,一并塞进小周手里。
小周展开那张粗纸,目光快速扫过口供上的内容。
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,面上却铁青得吓人。
“马副主任是吧?”
小周走上前,直接把那份血指印供词怼在马德才眼前。
小周的声音厉如刮骨刀。
“非法倒卖国家管控违禁物资,雇佣盲流蓄意杀人。”
他反手一掏,从后腰抽出一副银晃晃的钢铐子。
“你这身官皮,今天保不住你了!”
“咔哒!”
冰冷的金属圈死死卡进马德才的手腕。
清脆的锁簧声在林间回荡。
这声音,彻底粉碎了马德才引以为傲的体制金身。
马德才浑身一僵,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脊梁骨的癞皮狗,直接瘫软在树干底下。
他呆呆地看着手腕上的铐子,眼底只剩下绝望。
倒卖违禁物资,再加上买凶杀人。
正赶上严打的风口,枪毙都够他吃两回花生米。
吴老板在一旁抖得像筛糠,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大山捂着右腰,鞋底踩过散落的大团结。
他停在马德才面前。
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里这个曾经的既得利益者。
“我爹,叫林守山。”
大山的声音死死的砸进马德才的天灵盖。
“这笔账,从今天开始算。”
马德才瞳孔剧烈收缩。
十年前那个被他割断绳子、扔在虎跳崖下的老炮头,他的儿子,来索命了。
小周一挥手,两名民警立刻上前,拿枪逼住外地汉子和吴老板,开始清点地上的赃款物证。
临走前,小周停下脚步。
他凑到大山身边,声音压低。
“口供落纸,案子算是钉死了,只要押回局里,谁也翻不了案。”
小周盯着大山的眼睛。
“孙德胜在省城的后台,要是收不到这批保命的大货,这把火,马上就会从省城烧下来。”
大山没有接话。
他站直身子,左手轻轻拍了拍靠过来的黑子,目光穿透夹皮沟浓密的白雾,看向远方的县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