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号弹的橘红火光在白毛雾中渐渐散去。
半空中全是一股刺鼻的松香混杂硫磺的焦味。
大山单手扶着那棵合抱粗的老松树,喘息粗重。
松开树干,皮靴踩在腐烂的松针上,一步一步朝被捆的黑痣男走去。
走到近前,大山从内兜摸出一张起毛边的粗纸和半截铅笔。
黑痣男被粗麻绳反绑在树干上,勒得胸口生疼。
他看大山腰部受了重伤走动都费劲,心里那点恐惧消退了几分。
骨子里那股常年坐办公室拿鼻孔看人的官场脾气,反倒硬生生梗了起来。
“小兔崽子!”
黑痣男无视近在咫尺正在舔舐爪子血迹的青麻,梗着脖子低吼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老子是县里的人!你敢在这绑架国家干部,这是吃花生米的死罪!”
他剧烈挣扎了一下,麻绳蹭破了身上的灰棉袄。
“等外头红袖章和县局的人找过来,你这几条野狗,连带着你,全得死!”
旁边被捆在树干另一头嘴里塞着破布的吴老板,闻声呜呜乱叫,脑袋跟着疯狂点头。
大山没接话。
他站在黑痣男面前两步远,脸冷得能刮下霜。
黑痣男见大山不吭声,以为对方被国家干部的名头镇住了。
他放软了语调。
“行,今天算你狠,咱们做个交易。”
黑痣男扬起下巴,示意倒在两步外的牛皮黑箱子。
“你现在给我松绑,皮箱里五千块崭新的大团结,还有我手腕上这块全钢梅花表,全归你。”
他身子前倾,压着嗓子。
“今天的事,烂在肚子里,你们拿钱下山,我绝不追究,否则,我背后的关系网,一根指头就能把你们靠山屯碾成平地!”
一头给钱,一头拿公权压人。
典型的恩威并施。
赵瘸子站在一旁,握着双管猎枪的手心瞬间沁出一层冷汗。
大山动了。
左脚向前一勾,皮靴硬挺的鞋尖狠狠踢在牛皮黑箱子的铜锁扣上。
咔哒一声脆响,箱盖翻开。
一沓沓用旧报纸包着的崭新十元大团结滚落出来,散在一地烂泥与血水中。
万元户在这个年代是全社会的标杆。
五千块,是底层老农面朝黄土背朝天干几十年都攒不够的巨款。
此刻,却沾满了夹皮沟的腥臭味。
大山毫不迟疑地抬脚,厚重的劳保皮鞋重重碾在那堆大团结上。
他盯着黑痣男,眼神比夹皮沟暗河底的冰碴子还要冷。
“十年前,虎跳崖。”
“一株五品叶老参,你帮孙德胜做了什么?”
轻飘飘的一句话,黑痣男身子下意识往后缩,后脑勺重重磕在树干上。
“什么五品叶老参!”
黑痣男声音劈了叉,声线发抖却拼命拔高。
“我不认识什么孙德胜!你少搁这疯言疯语诬陷公职人员!”
他咬死了大山只是个半大孩子,绝对不可能知道当年的旧事,更不可能有证据。
只要死不承认,下了山就有办法反咬一口。
大山没有再废半句口舌。
他抬起右手,拇指和食指搭在沾着血的嘴唇边,吹出半声短促的哨音。
咻。
话音未落,旁边守着的黑子喉咙里滚出一声闷雷般的狂啸。
庞大身躯直直扑向黑痣男。
黑子两只水钵大小的前爪,砰地一声搭在黑痣男身后的树干两侧。
腥臭的热气直扑面门。
黑子森白滴着口水的獠牙,直接抵在了黑痣男的咽喉处。
犬牙尖端挑破了他脖子上的油皮。
再往前送进三寸,气管就会被咬个对穿。
同一秒,大山右手伸向后腰,反手拔出牛角柄猎刀。
刀锋抡起一道刺眼的冷光,狠狠一挥。
夺。
刀刃擦着黑痣男的右侧脸颊劈过,带落一缕断发,入木三分,直接将黑痣男脸侧一大块白桦树皮生生削飞。
木屑崩进黑痣男的眼睛里。
“你只有三次机会。”
大山松开刀柄,声音冷得听不出一点人味。
远处,被青麻咬断腿筋的外地汉子正发出一阵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。
这惨叫混杂着黑子喷在脖颈上的粗暴喘息。
在夹皮沟这片没有王法的老林子里,平日里压死人的官皮 介绍信 条例,统统成了废纸。
黑痣男感受着喉管上那两排坚硬的狗牙,看着大山那双深不见底毫无温度的眼睛。
他建立在体制特权上的心理防线,在原始绝对的暴力面前,如摧枯拉朽般彻底崩溃。
“我说!我说!”
黑痣男惨嚎出声。
鼻涕和眼泪混着脸上的泥水滚落。
他发疯似的尖叫起来,再无半点干部的体面。
“我叫马德才!我是县粮库副主任!”
“十年前,我还在公社粮站当采购。”
马德才喉结剧烈滚动,不敢碰到黑子的狗牙。
“我借着职务便利,知道虎跳崖下头出了个极品参窝子,我不想走公账,就暗地里设了个局,让白河屯的老绝户周大海去挖。”
他喘着粗气,眼神惊恐。
“谁知道,周大海自己没那个胆,他跑去靠山屯,喊上了当时的第一炮头林守山结伴进山!”
大山垂在身侧的左手攥得死紧。
“然后你干了什么!”
马德才哭喊着。
“我不想分钱给林守山,我就买通了周大海,动手把他绑的绳子割断了。”
“老参我给了孙德胜,他拿去疏通了省城的关系!我分了两千块现金,我拿那两千块钱砸通了路子,才提干进了县粮库!”
马德才把十年前的血案竹筒倒豆子般全吐了出来。
寒风呼啸。
人性的贪婪和两千块钱的官帽。
大山闭上眼。
深吸了一口夹皮沟冷彻骨髓的雾气。
冰冷的空气灌进肺管子,硬生生压下了胸口翻涌的两世恨意,压下了直接拔刀将马德才开膛破肚的冲动。
他活了两辈子,太清楚怎么杀人诛心。
在老林子里弄死这帮渣滓太便宜他们。
大山睁开眼,厉声开口。
“赵叔,让他画押,按手印。”
赵瘸子哆嗦着手,大步上前。
一把抓起马德才被削破皮流血的手指,在那张写满口供的粗纸上重重按下一个血指印。
铁证落纸。
风卷着松针打在树干上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远处的雾里,隐约飘来半声公安的哨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