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冷的浓雾像一堵堵灰白色的实心墙,把老林子封得严严实实。
赵瘸子按着大山前天交代的战术,脚下步子故意压得又慢又碎。
左绕一道朽木,右折一片刺嫩芽,将身后三人一点点带进深山腹地的缓坡死地。
“老哥,这得走到啥时候啊,那人参到底在哪个地头。”
吴老板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火气。
“闭嘴。”
黑痣男走在最后,低斥一声。
他今天换了件半旧的灰棉袄,但下半身那条军绿哔叽布裤子依然笔挺。
只是这会儿裤腿上沾满了黄泥,他也顾不上拍打。
跟在吴老板侧边的外地汉子一直没出声。
他穿着黑粗布褂子,敞着怀,紧盯着赵瘸子。
浓雾深处,缓坡东侧。
风化青石上,大山整个人像是一片长在石头缝里的枯藓,纹丝不动。
透过浓雾,准星缺口的正中央,四个模糊的人影正缓缓停在三十步外的缓坡中心。
“到了。”
赵瘸子停住脚,摘下破羊皮帽,甩了甩上头的白霜。
他转过身。
没有看吴老板,也没有看那外地汉子,而是直接面向东南方向的向阳坡。
赵瘸子膝盖一弯,单膝跪在湿冷的烂泥里。
手里的旱烟袋举过头顶,结结实实地拜了三拜。
嗓门压在喉咙底,带着老赶山人特有的沧桑与诡秘,唱起了开山调。
“山神爷指道,敲山木客开眼,一品叶生,五品叶藏,过路的不惊,求财的莫挡。”
调子在白毛雾里绕了两圈,散了。
黑痣男三人停在两步外,看着赵瘸子这一套神神叨叨的做派,神色各异。
外地汉子下意识地把土铳往外拔了半寸。
赵瘸子拜完,站起身。
拿旱烟袋锅子指了指脚底下一块长满青苔和枯草的泥地。
他小心翼翼地蹲下,烟袋锅在地上轻轻一挑。
最上面一层沤烂的松针被拨开,刮去半指厚的表土,一截指甲盖大小的朱砂红线露了出来。
红线一端扎进土里,周围的泥土呈现出一种发虚的黑色,隐隐带着一点黄边。
“几位老板。”
赵瘸子站到一旁,双手拢在袖口里,眼皮耷拉着。
“参还没拔,气还在地里养着,红线定魂,下头压着康熙通宝,上眼吧。”
吴老板探头看了一眼,脸色顿时黑了。
他跨前一步,指着那点烂泥和一根破线头,破口大骂。
“你搁这跟老子变戏法呢,参呢,就这么一根破头绳,你糊弄鬼呢。”
话音未落。
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,一把揪住吴老板黑呢大衣的后领往后一拽。
吴老板踉跄退开。
黑痣男大步越过他。
他甚至没顾得上地上的泥水,双膝直接砸在冻土上,趴在那块假参眼跟前。
黑痣男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,顺着红线旁边没动土的边缘,往下抠了半寸。
手指一挑,勾出一点下层的泥芯。
他把泥芯捏在指肚上,用力搓碾了两下,直接凑到鼻尖,抽了一下鼻子。
百年老参那股浓烈的陈香,混杂着防腐老药的微苦味,直冲脑门。
黑痣男浑身震了震,连带着下巴上的肉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“主事,咋样啊。”
吴老板在后头咽了口唾沫,小声问。
黑痣男没理他。
他转过头,视线飞快地扫过周围。
西南侧的枯草呈倒伏状,几株带刺的灌木被人为撇断,硬生生留出了一道空隙。
“土色带黄,是熟土,草木避让,芦头朝阳。”
黑痣男抬起头,眼粘在那根红线上拔不出来。
眼底深处压着的狂热与贪婪,在一瞬间烧穿了平素的沉稳。
“味道冲鼻,参气凝而不散,底下埋的是真家伙,这成色绝对过了百年。”
此话一出,吴老板和外地汉子同时抽了凉气。
两人眼睛瞬间红了,那是被这笔滔天富贵刺激出的兽性。
确认是大货后,黑痣男站起身。
他没急着叫人挖土,而是抬起胳膊,用中山装干干净净的袖口,擦去右手两根手指指甲缝里的黄泥。
就这么一个擦手的工夫,他脸上的狂热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看死人一般的冰冷与狠毒。
他没有去摸怀里那个装满大团结的皮包。
而是往后退了半步,身子挪到了外地汉子的侧后方。
紧接着,他冲汉子挑了一下右侧眉毛。
外地汉子混迹黑市多年,这一个眼神,他心领神会。
外地汉子左臂一甩,反手往后腰一探,“噌”地一声利刃摩擦牛皮的脆响。
一把背厚刃薄,开了血槽的精钢开山刀直接被他抽了出来。
这还没完,汉子左手顺势往右腿裤管里一摸,拽出一根半臂长的实心螺纹铁棍。
一手刀,一手棍。
外地汉子满脸狞笑,脚下迈开大步,直接朝赵瘸子逼近。
吴老板愣了一瞬,随即立刻反应过来,迅速后退两步,把道口彻底让开。
外地汉子的走位极其老辣。
他没有走直线,而是从右侧包抄过去,手里开山刀平举,刀尖直指赵瘸子的面门。
这一逼,硬生生切断了赵瘸子原路退回的道口。
赵瘸子装出大惊失色的模样,老脸煞白,连连往后倒退。
一边退,一边去抓背上的双管猎枪枪带。
“你们干啥,懂不懂山里的规矩,还没过秤就掏家伙。”
黑痣男站在木箱后头,双手背在身后。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慌乱后退的赵瘸子。
“老哥辛苦,你把我们领进来,这带路的恩情,我记着。”
“但这起参的活儿,讲究个清静,今天就不劳你下山了。”
话音落地,便是死刑宣判。
抢劫,杀人,灭口,一套流程,在老林子里轻车熟路。
“弄死他,手脚麻利点。”
黑痣男不耐烦地偏了偏头。
“得嘞。”
外地汉子爆喝一声,双腿肌肉骤然发力。
皮鞋在冻土上蹬出一个深坑,整个人弓着腰往前窜,直奔赵瘸子的方向。
他右臂抡圆,手中那把精钢开山刀带着破空声,借着浑身的冲劲,自上而下,狠狠劈向赵瘸子的脖颈。
开山刀的寒芒晃得人眼疼。
下一秒就要劈到赵瘸子的颈窝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