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春清晨,白毛雾贴着地皮滚。
夹皮沟老林子被这层湿雾封死,三步开外全是发青的树影。
大山走在最前头。
他双手平端56式半自动步枪,皮靴踩在腐烂的松针上,声音全被雾气压灭。
黑子贴在大山左腿侧半步,青麻与红一则缀在后方,一左一右卡住侧后方的视线盲区。
三犬六耳竖立,鼻翼频频抽动,行进路线完全贴合大山的步伐节奏。
途经一处凹陷的烂泥淖,大山抬起左手,五指收拢成拳。
三只猎犬四爪抓地停在原地,肚皮贴平冻土,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。
大山单膝蹲下。
伸出两根粗糙的手指,拨开泥面上刚结的一层薄白霜。
泥坑边缘,印着几朵巨大的梅花脚印。
边缘带着半干的泥皮,刚留下不超过两个时辰。
脚印排列成一条斜线,右后脚掌的压痕略浅。
是白狼。
大山盯住脚印尖端朝向,正指着东北面的伏击缓坡。
老林子的活物对血腥味最敏感,白狼在等一口现成的腐肉。
大山没说话,手掌伸过去在黑子宽厚的后颈皮上拍了两下。
又回头给身后的青麻和红一递了个扎底的眼神。
一人三狗站起身,重新隐入浓雾,继续朝东北方向静默挺进。
大分水岭的缓坡地带。
大山走到东侧。
手攀住那块三人高的风化青石边缘,左脚踩住一道石缝,腰腹发力往上翻。
他咬紧牙关,翻身上了青石中段。
左手食指和中指并拢,冲着北面松林方向划出一道短促的直线。
黑子身子伏低,连枯叶都没带起半片,如同一道闪电,无声无息地切进松林最深处的暗影,彻底没了动静。
青麻与红一则悄然退入青石底部的乱石堆与枯草丛中。
一青一红两道身影一左一右沉入阴影,脊背紧绷,四只耳朵如雷达般转动,死死扼守住上山的唯一通路,将大山的后背牢牢护住。
大山趴进青石中间的天然凹槽。
这地方挡风,两块凸起的石头刚好护住两侧死角。
他拔出弹匣,拇指压着黄澄澄的子弹一发发核对,重新卡回枪身。
右手扣住枪机,向后一拉一松。
咔哒。
子弹上膛。
金属撞击声在这片寂静的林子里分外刺耳。
大山偏过头,右眼死死贴住照门。
粗糙的准星卡在标尺缺口正中,直线延伸出去,分毫不差地锁死三十步外那块做好的熟土假参眼。
树干上涂抹的松脂泥被风吹干,散发出一股微苦的涩味。
外山带旧参场棚子。
三个人影踩着烂树叶,从道口走出来。
吴老板双手插在黑呢子大衣的兜里,皮鞋在冻土上跺得砰砰响。
他旁边跟着个膀大腰圆的外地汉子,穿着件敞着口的粗布褂子,眼珠子四处乱转。
走在最后头的黑痣男,刻意换了件不起眼的半旧灰棉袄。
但他下半身那条笔挺的军绿哔叽布裤子,还有脚上那双不沾一点泥腥的三接头牛皮鞋,将那股长期坐办公室发号施令的官气漏得干干净净。
赵瘸子背着那杆苏制双管猎枪,从棚子后头的背风阴影里走出来。
吴老板从兜里抽出手,按亮了一把长柄手电筒。
强光刺破浓雾,直愣愣地打在赵瘸子那张干瘪满是褶子的脸上。
“老哥,还挺准时。”
吴老板冷笑一声。
外地汉子见状,右脚往前跨出半步。
粗布褂子顺势往两边一拨,露出系在腰间的粗牛皮带。
皮带里斜插着一把锯短了枪管的单管土铳,撞针磨得锃亮。
吴老板没理会手下的动作,用单手从怀里摸出一包红梅,磕出一根叼在嘴里,划着火柴点燃。
他深吸了一口,头一偏,一口青白烟雾直接吐向赵瘸子的方向。
“钱都在这了。”
吴老板左胳膊夹紧腋下的黑色厚皮包,拍出沉闷的皮革声。
“今天你要是领错了路,拿不出好货。”
吴老板视线往下挪,盯着赵瘸子的右腿。
“今天这腿,你就别打算全须全尾地带出夹皮沟了。”
赵瘸子被强光晃着眼,没躲。
眼皮耷拉着,干枯的右手摸向后腰。
外地汉子眼神发紧,右手攥住土铳的木柄,拇指压上击锤。
赵瘸子拔出的是那根发黑的旱烟袋。
他跨前一大步,手腕一翻。
啪。
旱烟袋的铜锅子结结实实地抽在吴老板夹烟的两根手指上。
力道大得出奇,红梅烟夹着火星子直接飞出两米远,砸在旁边的一滩烂雪里,嗤地一声灭了。
“哎哟!”
吴老板惨叫一声,捂着泛红肿起的手背往后连退两步。
手电筒光柱乱晃,打向半空。
外地汉子手腕上挑,拔出土铳就要指向赵瘸子。
“草泥马的瘪犊子!”
赵瘸子的嗓门在冷雾里响起,满嘴土腥味和匪气。
他手里的旱烟袋锅子直接怼向汉子的胸口,双眼冒着火光。
“五品叶开了眼皮子,一沾生人的烟味,神仙都压不住参气!你想让它跑参,老子现在就转身回屯!”
汉子拔枪的动作硬生生卡在半空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“你懂个屁的规矩!拿把破铁管子吓唬谁!”
赵瘸子一步不退,唾沫星子喷了吴老板一脸。
“拔出来!今天你崩了我,你们三个连外山带都别想走出去,全得在这老林子里喂瞎子!”
一直站在后头的黑痣男脸色沉下来,两步走上前。
他伸出左手,按在外地汉子的手腕上,用力往下一压。
汉子咬了咬牙,松开击锤,把土铳重新插回腰带。
“老哥教训得是。”
黑痣男看着赵瘸子,眼底压着火,嘴上却没带情绪。
“手底下人不懂深山的讲究,你包涵,办正事要紧。”
赵瘸子冷冷扫了黑痣男一眼。
这人能屈能伸,是个要命的狠角色。
赵瘸子将旱烟袋别回裤腰带,抓紧猎枪背带,转过身。
“把手电灭了,老林子里见光招邪。”
他头也不回地开口,声音生硬如铁。
“规矩点,脚踩在我的鞋印上走,走错半步,一脚陷进泥沼泽里,阎王爷都捞不出你们的骨头。”
手电光吧嗒一声灭了。
四个人排成一字长蛇,一头扎进夹皮沟的密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