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,黑得像锅底。
白毛风顺着旧沟渠呜呜往靠山屯里灌。
大山换了件带兜帽的厚羊皮袄,黑子贴在他腿侧,连脚步声都压得听不见。
一人一狗避开村口大道,贴着北坡的松林边缘,踩着冻土往镇上摸。
镇公安局后排红砖平房。
抬手,指节在起霜的玻璃上叩叩叩轻敲三下。
屋里正传出翻卷宗的沙沙声,几秒后,窗帘被挑开一条缝。
小周那张胡茬拉碴的脸探了出来,警惕地往外扫。
等看清树下站着的人影和旁边那条黑犬时,小周绷着的肩膀松了松,赶紧摆手。
后门轻响。
小周裹着件军大衣,缩着脖子钻进暗巷。
两人蹲在榆树根的背风处。
“你怎么这会儿来了。”
小周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镇上今天不太平,查投机倒把的红袖章转了三圈,供销社那边有人放了暗话,吴记土产商行在大量收现款。”
“我来,是给你送铁证的。”
大山双手揣在羊皮袄兜里。
小周刚要掏烟的手顿了顿。
大山没绕弯子,开门见山。
“明天清晨,赵瘸子会领着三个人进夹皮沟。”
“吴老板,一个背箱子的伙计,还有那个躲在粮食系统里的。”
小周吸了口凉气,眼睛瞪圆了。
“他们真敢跟着猎户进深山起参?”
“他们为了保孙德胜的命,已经疯了。”
大山眼底滑过一抹冷光。
“我跟赵叔在老林子里做了一个五品叶的假参眼,西边是暗沟冰窟窿,东边是青石死角。”
“明天一早,我会把他们引入那个死地,只要他们一进套,那就是砧板上的肉。”
小周心跳快得要撞出胸口。
这是个绝杀局。
但他身为公安的直觉,让他立刻捕捉到了最致命的问题。
“大山,你这是在用黑市的法子办案。”
小周急了,一把抓住大山的胳膊。
“你们在深山老林里把人制服了,黑吃黑,或者直接埋了,能解决什么?”
“没有账本,没有当场交割的记录,省厅照样定不了孙德胜的罪!这案子成不了铁案!”
“所以,我来找你。”
大山拂开小周的手。
小周愣了愣。
“你明天一早,申请去北坡外围巡查。”
大山直视小周的眼睛。
“你顺着外山带旧参场棚子的方向往里摸,等我这里开了枪,控制住了局面,我会给信号。”
“你看到信号,就带着你的警服,手铐,公安的名义走进那个山坳。”
“人,是我制服的,但案子,是你破的。”
小周呼吸瞬间粗重起来。
“深山里没电话,没外人,现场有他们的皮箱,弹簧秤,用来防腐的老药,甚至还有用来交易的大团结。”
大山凑过半寸。
“这叫人赃并获,你现场给他们上铐子,录口供,只要口供落了笔,进了你公安的本子,这就叫现行大案,谁也翻不了档。”
小周脑子里嗡嗡的,震得发麻。
这一招釜底抽薪,不仅越过了县里可能存在的层层阻力,更是直接把那条穿官皮的老狗,硬生生钉死在犯罪现场。
“可是,为什么?”
小周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却老辣得让人心惊的少年。
“你废这么大劲,甚至不惜把自己暴露在这么危险的当面冲突里,就为了端掉这个黑市?”
大山没接话。
冷风打在两人中间。
良久。
大山眼皮半垂,声音轻得像腐叶下落的松针。
“那个穿官皮,赵叔在国营饭店试探过他。”
大山抬眼。
“他自己漏了底,他以前在夹皮沟,亲自拔过极品大货。”
小周有些迷茫。
“我爹叫林守山,曾经是我们靠山屯第一炮头。”
大山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冻透骨髓的血腥味。
“我爹的命,就因为一株老参。”
小周抬头盯着他,指尖捏着的火柴棍直接烧到了指腹。
榆树上的枯树皮被风刮得哗啦啦直响。
这一瞬间,所有的线索在小周脑子里炸开。
他懂了。
这根本不是什么打击投机倒把。
这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,要给死在深山里的父亲,讨一笔血债。
小周手哆嗦着,从兜里掏出那盒瘪瘪的经济牌香烟,抽出一根叼上。
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着。
火光映着他惨白的面孔,他猛吸了一大口,把烟雾咽进肺里。
“我去。”
小周声音沙哑,但稳了下来。
他死死盯着大山。
“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大山看着他。
“不能杀人。”
小周咬着后槽牙。
“打伤可以,打残也可以,但人,必须活着交到我手里。”
“死人出不了口供,死无对证,这案子就成了死局,你爹的冤,也永远见不了天日。”
大山沉默了片刻。
“行。”
大山点头应下。
“留他一口气。”
小周松了口气,迅速恢复了警察的冷硬逻辑。
“明天我带两把铐子,带公章本子,只要我接了手,我会当场录口供,按手印,谁也别想半道翻供。”
“天亮前,旧参场棚子见。”
大山不再多言,转身隐入黑暗。
满天星斗,院子角落的松木犬舍旁。
铁头趴在稻草垫子上,左前腿那道见骨的浅疤已经脱落,露出新生的红肉。
大山走过去,蹲下身,粗糙的大手覆在铁头宽厚的脑门上。
“铁头。”
“你左腿还没长实,进夹皮沟深处,躲不开要命的扑咬。”
大山摸着它的后颈,像交代生死战友。
“家里得留个压阵的。”
“只要有人敢翻这道青砖墙,不叫,不吠,给我咬断他们的脖子。”
铁头没动,两排尖牙咔哒咬实。
次日清晨。
天刚蒙蒙亮,初春的雾气像白布一样罩着长白山。
北坡岔道口。
赵瘸子背着苏制双管猎枪,腰里别着旱烟袋。
大山穿上那件半旧的羊皮袄,左肩挎着56式半自动步枪,右腰后头反插着牛角柄猎刀。
“呼——”
大山吐出一口白气,手掌猛地往下一压。
“黑子,青麻,红一。”
唰。
三条猎犬,瞬间从伏击状态弹起。
没有一声吠叫,只有利爪刨抓冻土发出的沙沙声。
大山握紧枪带。
“进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