晌午,青石镇。
供销社门口排队凭工业券买肥皂的队伍排出十几米长。
赵瘸子没走正街。
贴着泥墙根拐进了粮油铺后巷。
黑漆木门半掩,透出一股比前几日更浓的防腐药材苦涩味,还夹杂着刚剥下来的兽皮血腥气。
赵瘸子揣着手,缩着脖子,一脚跨过门槛。
院内。
三个大号厚松木箱子横在空地上。
三个满脸横肉穿着黑粗布褂子的外地汉子,正蹲在地上,一手捏着铁钉,一手攥着羊角锤,给木箱边缘楔包角铁皮。
箱子半敞着,里头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香灰和干艾草。
吴老板穿着黑呢子大衣,背头梳得一丝不乱。
从大衣内兜掏出一包带滤嘴的红梅烟。
抽出一根叼上,旁边一个伙计赶忙擦着火柴凑上去点烟。
“省城的主事传了话,钱不是问题,当面交割。”
他顿了顿,话音突然沉了下来。
“不过,主事身娇肉贵,夹皮沟那地方又邪性,进山起参,必须带上五个带家伙的伙计随行。”
“另外,老哥得先把具体位置画张草图留下,总不能让我们跟着你摸黑瞎撞,万一遇到狼群,我好给主事有个交代。”
话音刚落。
院子里的敲击声一下子全停了。
三个外地伙计扔下钉子。
一人提着羊角锤,两人反握着锋利的铁錾子,呈半包围状逼过来。
三道粗壮的身影,将赵瘸子的退路堵死。
吴老板站起身。
用空出的左手从兜里掏出一叠用旧报纸裹着的钱,啪地拍在旁边过秤的木桌上。
报纸散开,露出一沓大团结。
“这是五百块定金。”
吴老板弹了弹烟灰。
“画了图拿钱,后天主事亲自进山验货,剩下的当场补齐,这生意够体面了,别不识抬举。”
赵瘸子连看都没看那堆大团结。
他干瘪的手指摸向后腰,抓起发黑的旱烟袋。
笃。
烟袋锅在木桌边缘重重磕下,实木桌子发出一声闷响。
赵瘸子抬起耷拉的眼皮,那双老眼,冒着凉气。
“夹皮沟东岔,白桦林深处过旧参场棚子,再往里走半个时辰,这就是大概位置。”
他露出一口熏黄的牙。
“至于具体的点子,在土里,不拔针,神仙也找不着。”
吴老板脸色彻底拉了下来。
“老哥,别敬酒不吃…”
吴老板话刚出口就被截住。
“听不懂切口,就滚去街面上打听打听!”
赵瘸子声音一下子提了上去,干哑的嗓音透着赶山人独有的生冷。
“老林子的铁规矩,百年老参开了灵智,人气一重,就会跑参。”
赵瘸子往前逼了一步,迎着三个伙计的凶光。
“最多俩人,一个买主,一个背箱子的,多去一个人,冲了山神爷的道,参气就散了,拔出来也就是根破萝卜。”
“还带五个拿火器的去起参?你们这是去起参,还是去剿匪?”
赵瘸子一把将旱烟袋别进裤腰带,干脆利落转身。
“你们要是懂规矩,后天见,不懂,我现在就去县城东关黑市,一株五品叶,多的是懂行的人提着现金来接。”
字字句句钉在地上,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。
三个伙计见他真要往外走,手里的羊角锤握紧,齐齐转头看向吴老板。
吴老板夹着烟的手指僵在半空。
真把这人逼急了断了线,拿不出货,上面的人绝对会活剥了他的皮。
“等等。”
他抬手虚按了一下,三个伙计不甘心地退开两步。
吴老板咬紧后槽牙,重新换上一副笑脸。
“老哥气性真大,行,这规矩我认,山里的事听山里人的。”
他身子前倾,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三人,主顾,我,再加一个背货的保镖,这是最后让步。”
“老哥要是连这也驳,那这买卖就算黄了,我也绝不担瞎进山的风险。”
赵瘸子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大山布下的死局。
别说三个,就是三十个不懂阵法的人踏进去,也得折在暗沟和散弹下。
火候到位了,再绷着容易断。
赵瘸子装出满脸不耐烦的模样,勉为其难地点了点头。
“成,就三个,多半个都不行。”
“后天清晨,外山带边上的旧参场棚子碰头,过时不候。”
丢下这句话,赵瘸子推开堵在侧面的伙计,头也不回地跨出黑漆木门。
黄昏时分,靠山屯。
初春的寒风顺着旧沟渠往村里灌。
林家新盖的三间大瓦房,两米高的青砖院墙挡住了大半风寒。
大山坐在小马扎上。
左手按着右腰,上午强行布置陷阱崩开的刀口,已经重新缠了麻布绑腿带。
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黑子耳朵抖了抖,没有狂吠。
门栓响动。
赵瘸子推门走进来。
风卷着几片枯树叶吹进屋。
“大山,事办妥了。”
赵瘸子反手关严实柞木门。
脱下发硬的旧羊皮袄扔在炕沿,端起桌上的凉水缸灌了一大口,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起初要带五个带家伙的伙计进山,还逼我先画地形图。”
赵瘸子把镇上这番威逼利诱,寸步不让的交锋,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。
“我按你交代的,拿跑参的死规矩去堵他的嘴。”
“这帮人虽然蛮横,但心里急,生怕断了这唯一的供货线,最后还是他先怂了。”
“定在后天清晨,外山带边缘的旧参场棚子碰头,到时候由我领他们进夹皮沟深处过秤。”
赵瘸子停顿了一下,脸色变得有些凝重。
“不过,出了个变数。”
“他们不放心深山交割,最后定下的是三个人进山。”
赵瘸子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除了那个县里的黑痣男,一个扛货保镖,镇上那个吴老板,也跟着进去。”
赵瘸子原以为大山听到多去了一人,会在兵力部署和火力分配上生出顾虑。
大山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
目光越过玻璃,凝视着北坡那片深不见底的连绵松林。
“吴老板也去?”
大山抓起炕桌上的56半步枪,拉动枪机,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西屋回荡。
“正好,镇上的明桩,县里的暗哨。”
大山看着深林方向。
“后天清晨,我一锅炖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