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午,青石镇十字街主路。
国营饭店正门朝南,东侧有条不到三尺宽的窄胡同,出口通向南边菜市场。
胡同口阴影里。
大山穿着旧羊皮袄,背靠斑驳的砖墙。
黑子贴着墙根伏着肚子。
一人一狗,悄无声息。
大山的视线越过矮墙,眼睛钉在饭店掉皮的红漆木门上。
饭店内,大骨头汤的腻味混着旱烟味直冲房顶。
几张绿漆木桌拼在堂屋。
赵瘸子坐在靠窗的位置,穿着沾满松针碎屑的破棉袄,脚底是一双磨平底的旧布鞋。
他揣着发黑的旱烟袋,塌着肩膀,活脱脱一个刚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穷绝户。
厚重的棉门帘被一只手掀开。
冷风灌进堂屋。
镇上粮油铺后巷的吴老板点头哈腰地走在前面,身子侧着,引着后头一个人迈过高门槛。
四十出头,国字脸。
眉心正中,生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痣。
身上穿的蓝涤卡中山装裁得挺括,领口连点油泥都没有。
左胸口袋里端端正正别着一支英雄牌钢笔,脚踩三接头黑皮鞋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。
这种做派,在80年代初的乡镇,一眼便知是县里手握实权的公家人。
饭店里的喧闹声不自觉地小了下去。
几个穿着打补丁工装的短工低下了头,快速扒拉碗里的饭菜。
黑痣男走到赵瘸子桌前,拉开长条凳,大马金刀地坐下。
油腻的桌面让他眉头动了下,随即恢复平展。
没有寒暄,没递烟。
黑痣男右手搭上桌面,食指和中指“笃、笃”敲击绿漆木板,节奏沉闷。
他扫过赵瘸子那张干瘪的脸,声音透着发号施令的习惯。
“听吴老板说,老哥手里捏着五品叶?”
赵瘸子眼皮耷拉着,摸出火柴呲啦划着,慢条斯理地点上旱烟。
抽了两口,吐出一股呛人的青烟,这才开口。
“东西还在土里,山里的规矩,不见现钱不拔针。”
吴老板在旁边急了,刚要开口斥责这泥腿子不懂规矩,黑痣男抬手打断了他。
黑痣男笑了笑,那笑意冷得很。
他手伸进中山装内兜,直接拍出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,砸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三品叶,八百块。”
黑痣男身子往前凑了凑。
“五品叶,两千起步,上不封顶。”
堂屋里瞬间死寂。
邻桌那个吃苞米面饼子的短工,手一软,半块饼子直接掉进泔水桶。
两千块。
普通八级工干上两三年都不吃不喝才能攒出的巨款,就这么轻飘飘地扔在一个破饭馆的桌上。
赵瘸子拿烟袋的手在半空停住了。
这老头是真的被惊到了。
陈文礼供出的这帮人,为了凑投名状保命,彻底疯了。
“钱管够,票子全是崭新的大团结。”
黑痣男食指压住信封,往前推了半寸。
“不过,有个死规矩。”
赵瘸子磕了磕烟灰。
“你说。”
“起参的时辰地点,必须我定,而且取参时,我得亲自到场盯着。”
黑痣男扫过赵瘸子的脸。
“钱,在老林子里当场交割,那东西,拔出来后不出山,不过镇上和县里任何检查站,我会直接安排路线带走。”
赵瘸子后脊梁骨窜起一层白毛汗。
黑市买卖,从来都是在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安全屋过账。
进深山交割?
深山老林没王法,没红袖章,给完钱直接从背后捅一刀,挖个坑埋了,连公安的卷宗都进不去。
这不是买卖,这是灭口拔货。
赵瘸子强压下心跳,故意皱起眉头,操着生硬的语气试探。
“老板你是外行,深山起参是拿命搏,夹皮沟那地方邪性得很,带你个生人进去,冲撞了山神爷断了道,我担待不起。”
黑痣男盯着他,突然冷哼一声。
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鄙夷。
“老哥只管拿钱带路。”
他把声音压得很低,字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“我以前在夹皮沟,也亲手拔过极品大货,山里的规矩,我比你懂。”
赵瘸子脑子嗡的一声,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。
夹皮沟。
拔过极品大货。
老猎人林守山当年就是在那片深山里挖到了百年老参,随后便死在了县城客商的手里。
真正亲手沾血的凶手,那个蛰伏在县级粮食系统里的实权内鬼,就在眼前。
赵瘸子喉结剧烈滚动,死死掐住大腿,硬是用老赶山人的本能,把滔天的恨意咽回了肚子里。
“那……行。”
赵瘸子装出一副被天价冲昏头脑,见钱眼开的贪婪模样,伸手要去摸信封。
“但这事我一个人决定不了,我得回去跟屯子里的兄弟碰碰头,对下日子。”
黑痣男按住信封收回兜里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整理了一下中山装的下摆。
“三天,我只给你三天时间,地点定好,让吴老板传话,过时不候。”
没有废话,黑痣男转身大步往外走。
棉门帘落下,隔绝了屋内的油烟。
国营饭店后院的一条死胡同里。
赵瘸子走上前,脸色铁青。
“大山,对上了。”
赵瘸子声音沙哑,带着干硬的土腥味。
“他自己漏了底,以前在夹皮沟亲自出过大货。”
大山左手摸向右腰的牛角柄猎刀。
拇指在粗糙的刀柄上缓缓摩挲。
“在体制里待久了,以为手里攥着权和钱,就能在山里买命。”
大山眼神彻底冷下来,透出比这初春寒冰还要刺骨的杀机。
“他带着大笔现钱进老林子当场交割,就是为了黑吃黑,他懂山里的规矩,一般的套子套不住他。”
赵瘸子磕了磕烟袋锅。
“那咱们怎么干?”
大山拔出牛角猎刀,用衣角缓缓擦去刀背上的浮灰。
“他不见到极品老参,绝不会进夹皮沟深处。”
“可咱手里哪有五品叶?”
“去老林子找一处旧参坑。”
大山收刀入鞘,眼神锋利。
“用我爹留下的法子,埋红线,压铜钱,做个百年老参正在土里蕴气的假眼,这帮人为了投名状已经急疯了,只要见到假眼,他们必会上钩。”
大山转身,看向北坡连绵的老林子。
“我要他把十年前抢走的东西,连本带利吐出来,然后,把他这身官皮,钉在夹皮沟的白桦树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