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盆里的炭噼啪炸着火星,溅在炕沿边的泥地上。
大山盘腿坐在炕上,手里攥着浸过枪油的破棉布,顺着56式半自动步枪的烤蓝枪管匀速往下推。
黑子伏在门口的柞木门槛后,耳朵时不时动两下。
“赵叔。”
大山抬手把枪靠在墙角,抬头看向炕沿坐着的赵瘸子。
“你去摸吴老板的底,就说手里有门路,能搞到五品叶往上的老参。”
他竖起三根手指,语速稳得没波澜。
“头一条,只放话不带货,第二条,他急你就晾着,第三条,他要是拍不了板,你转身就走。”
赵瘸子磕了磕旱烟袋,抬头看他。
“万一他兜里揣够了钱,当场拍板掏大团结呢?”
大山眼底压着冷光。
“他要是敢当场拍板,说明他背后没主事人。”
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温水。
“真要是那样,咱们反而白忙一场,咱们要钓的,是他背后的人。”
赵瘸子听懂了。
站起身,换上最破旧的那件羊皮袄。
走到院角的柴垛前,故意在袖口和衣摆蹭了一层松针碎屑和半干的泥巴。
旱烟袋往裤腰带上一别,活脱脱一个刚从老林子里钻出来的穷采参客。
拉开炕桌下的抽屉,拿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。
这是之前卖极品老参时,特意留底的一截干枯参须。
“他要是追问,你就露这一截须子。”
把油纸包塞进赵瘸子手里。
“只让他看一眼,绝对不许他上手碰。”
“我省得。”
赵瘸子把油纸包揣进贴身内兜。
赵瘸子推开院门,独自融进初春的寒风里。
上午十点半。
青石镇粮油铺后巷,门半掩着。
赵瘸子缩着脖子,搓着手走进去。
院子里防腐药材那股特有的苦涩味直冲鼻腔。
吴老板穿着黑呢子大衣,背头梳得溜光,正坐在柜台后翻账本。
听见脚步声,吴老板眼皮抬了抬。
认出是在靠山屯村口搭过话的老头。
赵瘸子凑到柜台前,压着嗓子用黑话切口试探。
“掌柜的,上回说的硬货,我这两天进了趟老林子,碰着个大活。”
吴老板手里的笔瞬间停住,身子往前探出半寸。
“什么成色?”
“五品叶往上,芦头齐全。”
赵瘸子声音沙哑。
“土里埋着,还没动。”
五品叶,是百年老参的门槛。
吴老板眼一下就亮了,但这股情绪很快被他强压下去。
他拉长音调,拿腔拿势地靠回椅背,伸手拍了拍柜台底下的黑皮包。
“老哥,钱少不了你的。”
吴老板语气带着省城倒爷特有的优越感。
“但这种大件,你得先把东西拿来我过过眼,没见着实物,我这钱出不去,你要是拿几根萝卜须子糊弄我,我这门生意可不是好惹的。”
这是想用现金优势和背景压人,夺回主导权逼迫底层散户低头。
赵瘸子摸出旱烟袋,在柜台边上重重磕了两下,冷笑出声。
“吴掌柜在城里待久了,不懂山里的规矩,山里的命货离了土,那就是引血的物件,不见真主不露头。”
赵瘸子看都不看那个皮包。
“既然吴掌柜拍不了板,那这参就继续在土里埋着吧,我再去县城黑市转转。”
说罢,赵瘸子干脆利落转身,迈步就往门外走。
柜台边上帮忙整理麻袋的伙计愣了神。
吴老板脸上的从容瞬间裂开一条缝,手指在账本上无意识地重叩两下。
旧门帘被赵瘸子撩起一半。
冷风灌进屋,吹得柜台上的票据沙沙作响。
赵瘸子连一步都没停,眼看就要跨出门槛。
“唉,老哥留步!”
吴老板腾地从柜台后绕出来,快步拦在赵瘸子面前。
他脸上堆着笑,眼底的急迫根本藏不住。
这是他凑投名状的保命货,绝不能放跑。
吴老板四下瞥了一眼门外空无一人的巷子,声音压到最低,终于交了实底。
“实不相瞒,这级别的大件我确实做不了主。”
他咬了咬牙。
“刚好三天后,省城的主事会来镇上,咱们在国营饭店碰头”
“我请省城的主事亲自来谈价,五品叶以上的真货,他能当场拍板,价钱绝对让你满意。”
赵瘸子后颈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。
果真有上线。
且能三天内从省城赶来,这条线的响应速度极快,背后的人身份绝对不低。
赵瘸子没接话茬,伸手入怀摸出那个油纸包。
手指一拨,油纸掀开一角。
一截干枯泛黄的参须露出来,老参的陈香味散得满屋子都是。
吴老板眼都直了,抬手就往这边够。
赵瘸子手腕一翻,油纸包重新塞回内兜。
“那到时候再说。”
赵瘸子丢下一句话,越过吴老板大步离开。
出了巷子,赵瘸子没直接回村。
他在供销社外头的早点摊子要了碗豆腐脑,一边喝,余光一边扫身后的街面。
确认没人尾随,这才穿过丁字口,顺着砂石路走上官道。
下午。
靠山屯林家西屋。
赵瘸子坐在长条凳上,灌下半缸子凉水。
把镇上的交锋一字不落转述了一遍,指尖在炕桌上缓缓叩了三下。
“三天后,国营饭店。”
大山眼仁沉得看不见底。
“他追问参的位置没?”
“没。”
赵瘸子擦了擦嘴。
“全程没问是哪座山,也没问几天能起出来。”
他冷笑一声。
“他不问位置,说明他们在深山里有自己的采参队伍。”
他下了定论。
“只要你把货拿过去,他们根本不需要散户带路,找个理由直接抢货更省事。”
他继续问。
“亮须子的时候,他什么反应?”
“他当时眼都红了,抬手要接,我收得快。”
赵瘸子眉头拧紧。
“他一只手缩回去的时候,我瞅见他右手食指和中指的第一节指甲缝里,卡着一圈黄泥。”
赵瘸子顿了顿,语气笃定。
“仔细闻,还能闻见一股子松油味。”
“这人不止是坐在镇上收散货的掮客。”
大山声音冷得发沉。
他站起身,目光穿过窗户玻璃,盯向北坡的连绵松林。
老林子里的暗线,镇上的明桩,省城下来的主事。
三条线彻底缝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