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林家新房西屋。
大山盘腿坐在炕上,右边放着那杆擦得锃亮的56式半自动步枪。
左手捏着牛角柄猎刀,在磨刀石上匀速推着。
嚓,嚓,声音发闷,刃口泛着冷光。
炕桌上搁着三样东西,一卷浸过朱砂的红线,一枚发绿的康熙通宝,还有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,里头透出股防腐药材的苦涩味。
那是包极品碎参须。
汪。
院外传来一声短促的低吠。
大山收刀入鞘,稳稳别在后腰。
把三样物件揣进旧羊皮袄内兜,抓起56半,推门而出。
院子里,黑子,青麻,铁头,红一,整齐地伏在井沿边。
铁头左前腿的浅疤已经脱了痂,四肢粗壮得像头牛犊,憋着一股要饮血的凶劲。
赵瘸子穿着发硬的旧羊皮袄,背着苏制双管猎枪,手里攥着旱烟袋,已经在门槛外头等着了。
“走。”
大山压了压手掌,只吐了一个字。
黑子蹿身而起,四条狗无声地融入清晨的薄雾。
两人四狗,顺着外山带的老道,一头扎向危机四伏的夹皮沟腹地。
过了柳树沟矮梁子,脚刚踩进夹皮沟地界,林子里的味道一下就不对了。
遮天蔽日的原始针阔混交林,把惨白的日光全挡在了外头。
地上积着过膝的烂雪和发黑的腐叶,阴冷得能渗进骨头缝。
四周静得瘆人,只有松针被风刮过时发出的沙沙声。
大山没走平时野兽常走的兽道。
他走在最前头,步伐压得慢。
时不时抬头看树梢枝桠的倒向,辨别风口。
低头便捏一把腐殖土搓捻,试干湿。
步子一会儿向东斜跨,一会儿贴着背阴处绕行,在天然迷宫里穿插得行云流水。
赵瘸子跟在后头,越走心越惊。
大山踩的每一脚,都死死切在这老林子看不见的风水地脉上,连路上的烂坑都没沾上半分。
这不像是十八岁后生能有的能耐,跟山神爷附体在引路没两样。
足足摸了一个多时辰。
在一处人迹罕至的背阴缓坡前,脚步突然停了。
左手微抬,四条狗瞬间贴地伏倒,不发一丝声响。
“到了。”
大山指着前面一块长满苔藓和枯草的烂泥地。
赵瘸子走上前,瞪着老眼端详了半天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。
这地方除了几棵朽烂的桦木桩子,再普通不过。
“大山,你指这块地干啥,要在这儿下套子蹲他?”
赵瘸子放轻了声音。
“这儿,是处十几年前的废弃旧参坑。”
没拔刀,随手从旁边折了根硬木棍,踩着烂泥走到坑中央。
“啥玩意儿?”
赵瘸子满脸不信。
他打了六十年山,自认眼毒,可眼前这块地,根本没有半点动过土的痕迹。
大山没解释,手里木棍看似随意地一拨。
挑开最上面一层厚厚的腐松针,接着铲开半指深的冻土。
他捏起一点下层的土芯,递到赵瘸子眼皮子底下。
“看土色,闻味。”
赵瘸子凑近一闻,脸色顿变。
表层的土是黑的,但这下头的土,却带着一丝淡得几乎闻不见的黄边,土质发虚,没有周围原土那种生硬的土腥气。
“熟土!”
赵瘸子烟袋锅子差点脱手砸在脚面上。
只要动过锹,哪怕过了十年八年,下头土层的致密度也跟旁边不一样。
但能凭肉眼一眼盯准这指甲盖大小破绽的人,这本事,跟妖法没两样。
“那条穿官皮的老狗,亲手拔过极品大货。”
大山将土扔回坑里。
“做局,要是用新坑,只要他一低头咱们就得露馅,必须借旧参坑的熟土和地气。”
大山从怀里掏出那枚康熙通宝和朱砂红线。
这是前世大山从父亲林守山的遗物里悟出来的古法绝活。
他将红线一头死死系住铜钱方孔,打了个死结。
随后用木棍在旧参坑中心掏出一个碗口大的深洞,将铜钱垂直按入泥底最深处。
红线顺着泥土缝隙曲折地埋向地表,只留出不到半寸的线头,用枯草虚掩。
赵瘸子看不明白,屏着呼吸不敢打扰。
紧接着,大山掏出那个油纸包。
将其中的极品碎参须捏在粗糙的掌心里,用力搓碾。
防腐药材的苦涩味,混着百年老参那股浓得化不开的陈香,瞬间在冷风口中传开来,顺着风向往坡下灌。
大山按着八卦方位,将参须粉末一点点掺进表层覆土中。
用手指压平,重新盖好枯叶和苔藓。
做完这些,大山站起身,后退两步。
阴风一刮。
赵瘸子后背窜起一层凉,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。
他死死盯着那块刚刚平复的地皮,竟真生出一种有一株百年神物正盘踞土中,参气往外直溢的错觉。
那根若隐若现的红线,就像是锁住神物的法器。
“我的老天爷!”
赵瘸子声音都在抖。
“这手造假的绝活,连最老的采参客都做不出来,黑痣男只要走到这,眼珠子都得黏在上头!”
“不够。”
大山眼神冷得像化不开的冰。
他弯下腰,在假参眼周围半米处,连根拔掉几簇刚冒头的刺嫩芽。
又伸手将右侧的两株高大蒿草,从根部硬生生掐折了一半,让草茎呈向外倾倒的姿势。
“五品叶往上,周遭草木必生避让之势,这是夺了地气,这芦头朝向。”
大山指尖点向东南方那个若有若无的红线头。
“必须正对东南阳坡,差一分,那老狗就会嗅出死局的味道。”
假眼,彻底落成。
整片缓坡的气场仿佛都被这巴掌大的假坑给镇住了,透着千百年无人涉足的幽暗与致命诱惑。
连不挖参的猎犬都感到焦躁,黑子不安地原地踏了两步,被大山一个手势稳住。
大山直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屑。
腮帮子绷紧,下颌线硬得像刀刻出来的。
他的左手搭在56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栓上,咔哒一声,子弹上膛。
“假眼定魂,暗沟断腿。”
大山眼底翻涌着当年的血债。
“等到时候他踏进这夹皮沟,敢动手,这片老林子就是给他那身官皮准备的黑棺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