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山里起了层薄雾。
靠山屯村北道口。
大山背着56式半自动步枪,右腰后头别着牛角柄猎刀。
黑子贴在大山左腿侧,青麻跟在后头两步。
赵瘸子穿着半旧的羊皮袄,扛着苏制双管猎枪,手里攥着根带铁钩的长杆,背上还勒着两张空瘪的粗麻袋。
红一颠颠地跑在他前头探路。
“铁头,守好门。”
大山回头压了压手掌。
留守在院里的铁头趴在柞木门后头,喉咙里低低呜了一声。
“走。”
大山一挥手,两人三狗顺着旧沟渠那条烂道,扎进了外山带的东段老林子。
借来的独轮板车被赵瘸子推到山脚下,拿几根枯松枝掩在灌木丛后头。
进深山,车推不进去,只能靠肩扛。
大山跟赵瘸子今天打着大队开的狩猎批条,名义是进山打松子、敲飞龙。
去年冬天雪封得早,好些屯里打松子的人没敢进深山。
大雪沤了一冬,那些长在几丈高枝头上的松塔,早就熟透了、软了,风一刮就往树下掉,全积在腐叶土和烂雪底下。
两人到了地界,没多废话,直接开干。
大山顾及着腰伤,没上树。
他半蹲在地上,用手里削尖的硬木棍,拨开贴着冻土的腐叶。
手一翻,就是五六个被沤得发黑发软的松塔。
赵瘸子老当益壮,攥着带铁钩的长杆,瞅准了那些矮树杈子上还没落干净的松塔,连敲带砸。
“啪嗒、啪嗒。”
松塔雨点似的往下掉。
剥松子是个糙活,不需要多巧的手艺,全凭力气和耐性。
两人把捡好的松塔扔在平铺的麻袋上,用粗木棍使劲敲打。
沤软的松塔一敲就碎,里头饱满油亮的松子仁就蹦了出来。
干到日头当顶,两人找了个背风的干石板坐下歇气。
大山拧开军绿色旧水壶,灌了两口白开水,又从帆布包里掏出用油纸裹着的苞米面饼子和咸菜疙瘩,掰了半块递给赵瘸子。
黑子和青麻安静地趴在脚边,大山从兜里摸出几块碎肉干扔进狗嘴里。
“老天爷赏饭吃,这片林子肥啊。”
赵瘸子咬着硬邦邦的饼子,瞅着地上堆成小山的松子,咧嘴笑了。
“一上午,光敲下来的松塔少说就有四百斤,等全剥出来,怎么也得有八十斤干松子。”
“八十斤,拉到供销社走明账,大几十块钱到手了。”
大山咽下干硬的饼子,语气平淡。
顺带手的买卖,他没看在眼里。
下午,两人把干松子全筛出来,装了整整两个大麻袋,结结实实地扎紧口子。
回程路上,赵瘸子眼尖,还拿火铳撂下了三只正低头觅食的肥飞龙,用草绳穿了提在手里。
太阳开始偏西,林子里的光线迅速暗了下来,寒气一层层往上反。
大山扛着半袋松子,赵瘸子背着另一半。
两人顺着柳树沟岔路口上方的矮梁子往下走。
刚拐过一道碎石坡。
走在最前头的黑子,突然身子压低,大脑袋直冲着左前方的背风山坳。
大山肩上扛着麻袋,半步没多走,稳稳立住。
左手跟着就往下一压。
走在后头的青麻和红一,连反应都没打磕巴,瞬间贴肚伏倒。
赵瘸子见状,脸色一变。
他没出声问,右手拇指已经搭在双管猎枪的击锤上,咔哒一声,推弹上膛,身子泥鳅一样贴到了身旁粗壮的红松树干后头。
山里规矩:狗示警,人不问,先找掩体。
大山把肩上的麻袋轻轻卸在冻土上,摘下56半,右手抽出后腰的猎刀。
他压低重心,踩着枯叶不发声的暗点,顺着灌木丛边缘,悄无声息地朝山坳方向摸了过去。
大山躲在一片刺嫩芽灌木后,拨开带刺的树枝,视线探入山坳底部。
几根新鲜砍断、连白茬都还没发黄的白桦树枝,被插在泥土里。
上头撑着一块厚实的军绿色防雨油布,搭了个简易的避风窝棚。
周围的冻土,被一双双胶鞋底踩得板结溜平。
大山把56半挂回肩上,脚尖点着冻土边缘,贴着背阴处蹭进窝棚底下。
窝棚里,防腐药材那股特有的发苦的陈味更重了,隐隐还夹杂着没散干净的血腥气。
窝棚一角,躺着三个被鞋底重重碾灭的烟头。
大山捡起一个,凑到眼前看了一眼。
白纸包皮,黄色海绵滤嘴,红梅。
带滤嘴的红梅烟,那是八十年代初的稀罕货,得拿高级工业券去县百货大楼才能批到。
连镇上肉联厂的赵科长,平时兜里都不一定装得起这种烟。
大山的目光继续移动。
在烟头半步远的地方,一块平坦的石头上,扔着一把崭新的铁皮弹簧秤。
秤旁边,散着半卷粗麻绳,麻绳缝隙里卡着一点不显眼的褐色干血渍,上面沾着松香和防腐药材的味道。
地上还有一块四四方方、极其清晰的压痕,那是大号木箱子落地后留下的印子。
大山脑子里的线索,在看到这半卷麻绳的瞬间,彻底串成了一条铁链。
吴老板在镇上租那个破院子,根本就不是用来直接收货的。
他就是个晃子。
真正的收货点,设在深山老林里。
底下的盗猎户、采参客,打到违禁的极品大货,连山都不用出,直接把货背到这柳树沟的背风坳里。
这帮人带着现金和木箱在这里等。
过秤、点钱、装箱、打上防腐药材,然后趁着夜色直接顺着外山带的老道运往省城。
彻底绕开了镇上的红袖章,绕开了所有的公家检查站。
这一招隔山打牛,玩得当真滴水不漏。
大山没去碰那把弹簧秤,也没碰麻绳。
他将那个红梅烟头攥在手心,站起身,倒退着往外走。
退一步,他便从旁边折下一大把枯松针,贴着地皮轻轻横扫两下。
扫平了踩出的胶鞋印,把被压倒的枯草重新拨正。
直到退出山坳十步远,所有的痕迹都被抹得干干净净。
这窝棚,就像没人来过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