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镇邮电所。
柜台上,一个穿着打补丁蓝工装的汉子正趴在玻璃板上,捏着秃头铅笔,在汇款单上吃力地写字。
大山把黑子留在了大门外的石阶下。
他拍了拍裤腿上的浮灰,走到挂着长途电话的右侧柜台。
“同志,挂个长途。”
大山从兜里摸出几张一毛两毛的纸币,外加两个钢镚,压在台面上。
柜台里的女接线员头戴黑色耳麦,面前是一排密密麻麻的塞孔插盘。
她眼皮没抬。
“哪省哪市?单位还是个人?”
大山掏出带有何向东的联系方式烟盒纸壳。
接线员拔出一个铜插头,怼进孔里,手摇把子转得飞快。
“省台吗?青石镇挂个浙省长途,义乌台,对,占一条线。”
等了足足一刻钟,柜台上的黑色胶木拨盘电话才响了起来。
大山抓起听筒。
电话里杂音很重,像是隔着大风口在喊话。
“喂,哪位?”
听筒那头传来何向东略带南方口音的声音,透着精明倒爷特有的防备。
“靠山屯,林大山。”
对面顿了两秒,杂音里隐约能听见椅子挪动的摩擦声。
“林老弟?开春雪一化,手里又有大货要出?你发句话,我今晚就买火车站票往你那赶。”
“不是出货。”
大山单手把着听筒,目光透过邮电所起雾的玻璃门,扫了一眼街面上来回走动的人群。
“问个行市,省城那边,最近有没有外地生面孔在大手笔收老货?”
电话那头没了声响。
几秒后,何向东的声音压得很低,透着股在刀尖上滚出来的油滑。
“林老弟,你是碰见在底下抬价的人了?”
“有点影儿。”
何向东叹了口气,直接交了实底。
“这事儿现在省城道上都传开了,有人放了话,不限量收虎骨,老参,熊胆,极品蛤蟆油,价格比往常顶天的市价还要高出三到五成。”
“买家路数正吗?”
大山追问。
“正个屁。”
何向东冷笑一声。
“现钞结账,不问来路,不要票证,这种要命的搞法怕有命挣没命花,林老弟,你听老哥一句劝,别蹚。”
“懂了,谢何老板。”
大山干脆利落地扣下听筒。
“一分半钟,算两分钟,七毛六。”
接线员麻利地撕下一张发票联。
大山交了钱,推开门走出邮电所。
冷风一吹,他脑子里最后一块模糊的拼图彻底咬合。
吴老板在青石镇有恃无恐地高价暗收,省城那边有人不计代价地砸钱凑货。
这是一条命脉线。
孙德胜的后台为了自保,正在拼尽全力收刮极品山货往更上面进贡。
他们急。
越急,破绽就越大。
大山迈下石阶,黑子无声地贴了上来。
一人一狗顺着镇中心的主街往东走,准备回靠山屯。
快出镇口的时候,路边有两个戴着红袖章的纠察员正在查几个挑担子卖菜的散户。
大山绕开人群,拐上一条通往官道的岔路。
刚走出没二十步,前方一棵大柳树背后,闪出一个人影,跟做贼似的。
“大山,大山呐!”
人影佝偻着腰,快步迎上来。
是林富贵。
他肩上挑着个空扁担,两头的柳条筐底还留着几根没卖完的干葱,显然是刚在黑市上偷偷卖完鸡蛋。
“大山,回屯子啊?”
林富贵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大前门,抽出一根递过来。
“抽根烟?大伯刚换的。”
“说事。”
大山没接,手揣在羊皮袄的兜里。
林富贵讪讪地把烟夹在自己耳朵后头,左右看了一眼,凑近半步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大山,我这两天来镇上卖鸡蛋,碰到个事,觉得得跟你说一声。”
“前天下午,就供销社前头那条街,红袖章查得严,我挑着筐躲进了粮油铺后头的那条窄巷子。”
林富贵咽了口唾沫,声音更细了。
“我蹲在破土墙根底下的柴垛后头,看见个人,就是那个送信的独眼孟!”
大山揣在兜里的手,指尖顿了顿。
“看准了?”
大山抬眼扫他,眼仁冷得发沉。
“绝对错不了!那只白内障的死鱼眼,化成灰我都认识!”
林富贵为了邀功,说得斩钉截铁。
“他缩着脖子,四处踅摸了一圈,手里提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。”
“进了哪?”
“进了巷子最深处那个新出租的破院子!刚敲了两下,里头就有人拉开门缝把他放进去了,我怕惹事,没敢多看,挑着筐就溜了。”
粮油铺后巷的新出租院子,省城吴老板的接头暗桩。
那四四方方的油纸包里,装的多半是底下散户手里收来的零散金贵药材。
“行,知道了。”
大山点了点头。
林富贵如蒙大赦,点头哈腰地挑起扁担。
“哎哎,那我先回屯了,以后有什么动静,我一准第一时间给你递话!”
说完,脚底抹油般顺着官道溜了。
大山站在原地,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的方向。
破局的线头,彻底捏在手里了。
逮住独眼孟,敲碎他的骨头,就能顺藤摸瓜把吴老板在老林子里的黑货仓库端个底朝天。
等他们拿不出货交不了差,就得活活急疯。
黄昏时分,靠山屯村北新房。
大山推开院门。
院子东北角,搭着一个简易的红砖土灶。
赵瘸子蹲在灶坑前,用一根桦树枝匀速搅和着锅里的松脂。
“回来了?”
赵瘸子拿树枝敲了敲锅沿。
“老李头的板车借来了,粗麻袋也备齐了,装他个四五百斤松子不成问题。”
铁头和青麻趴在犬舍边上,似乎嗅到了空气里的肃杀味,显得有些躁动,时不时拿前爪扒拉一下地面。
大山舀了半瓢凉水,咕咚咕咚灌下去。
“镇上的暗桩确实是在替省城保命的主儿筹货,而且,我找到了他们的跑腿。”
赵瘸子手里的桦树枝停住了,抬起头。
大山拔出后腰那把牛角柄猎刀,走到土灶前,蹲下身。
“明天一早进夹皮沟,这一趟,找飞龙,搂松子,最后,把独眼孟这只老鼠,从深山老林里给我掘出来。”
大山刀尖笃地扎进土里,声音在暮色中沉甸甸的。
“他们敢在长白山里私拉黑线拔大货,我就让他们这批命货,连根烂在夹皮沟里。”
赵瘸子咧开缺了牙的嘴,笑了。
“成。”
“这口肉,够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