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靠山屯新房,天已经彻底擦黑。
大山推开西屋那扇三寸厚的柞木门。
把帆布挎包摘下来挂在墙角,走到炕桌边,倒了半搪瓷缸凉白开,一气儿灌了下去。
“摸清楚了?”
赵瘸子声音压得低。
“摸清楚了。”
大山抹了把嘴边的水渍,拉过长条凳坐下。
“粮油铺后头那个新租院子的省城吴老板,就是孙德胜在镇上新铺的接头点。”
大山三言两语把查到的营业执照和暗收极品山货的事抖了个干净。
赵瘸子手里烟杆没拿稳,当啷一声砸在炕桌边上,带下几点烟灰。
“操。”
赵瘸子没忍住,骂了句脏话。
“咱们村里老娘们拿两个鸡蛋去镇上换火柴,都得防着被割资本主义尾巴,他们这帮王八蛋,直接挂着工商所的执照明抢?”
大山哼了一声。
“这叫灯下黑。”
“有这层公家给的皮包着,小周穿那身警服就不能随便踢他的门。”
“那院子里全是好药材防腐的味道,他们在拿大笔现钱往下收虎骨,老参,熊胆。”
“这是在拼命凑投名状啊。”
赵瘸子腮帮子紧紧绷着。
“陈文礼折进去了,孙德胜危在旦夕,他们这是要拿真金白银和极品山货,硬砸通省城上头的路子保命。”
“没错。”
大山伸手拉开炕柜底下的抽屉,摸出一个生锈的铁皮饼干盒,扔在炕桌上。
哗啦一声脆响,里面剩的零碎大团结,几沓十元钞票和一叠粮票,工业券全倒在席子上。
大山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,声音发沉。
“点点底吧,赵叔。”
赵瘸子愣了一下,伸手拨拉着那堆钱票。
“买两万块红砖,雇车把式,买木料,付周老头瓦匠钱。”
“前几天北坡那一仗,林富贵去换命砸在里头的消耗,小丫复学的打点,再加上卫生所我跟四条狗的医药费,营养费……”
大山手往下一压。
“这厚厚一沓子花销流水出去,原来的五千三,现在拢共只剩一千出头了。”
他点了点那叠所剩不多的全国通用粮票。
“票也见底了。”
赵瘸子咋舌。
一个城里八级定调的老钳工,一个月拼死拼活也就挣八九十块钱。
一千多块现金放在靠山屯,够盖套宽敞气派的砖瓦房,够给两个儿子娶媳妇凑齐三转一响。
但在大山眼里,这叫见底了。
“过日子就是抽丝,这钱确实不禁造。”
赵瘸子把旱烟袋凑到煤油灯灯罩边上,借着热气点着了,吧嗒抽了两口。
“但有一千来块托底,也算是个富农了。”
“不够。”
大山两个字砸得斩钉截铁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“咱们要碰的,不是刘三虎那种白河屯的村痞盲流,是一群能调动大笔现金,拿着批文横行霸道的官倒。”
他抬起眼,火炭光把他的脸映得一半明一半暗。
“手里没个万把块真金白银压底,咱们连买硬茬火器的黑市门槛都跨不过去,拿什么跟人家背后的公权硬磕?”
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赵瘸子眼睛眯缝成一条缝,多年的赶山直觉让他闻到了必须下手的气味。
“大山,你要想来快钱,这几天,咱们得进趟老林子了。”
大山挑了挑眉,左手搭上膝盖。
“初春雪化透了,万物发秧。”
赵瘸子吐出一口呛人的青烟。
“现在是飞龙鸟出来觅食配对最欢的时候,这玩意儿在省城特供点,一只活的能卖两三块钱,满地都是钱。”
“还有獐子。”
赵瘸子接着说。
“五月獐子换毛,皮子烂了不值钱,但肉肥啊。”
“咱们打下来连夜送到肉联厂,一斤能过七八毛的明账。”
“加上现在你手里有大队开的狩猎批条,咱们出货没人敢卡。”
赵瘸子凑近了些,眼神发亮。
“最要命的,是夹皮沟外围的那片老松林。”
“去年入冬早,大雪封山,好些打松子的人没敢进去。”
“老天爷赏饭吃,今年松子结得厚,雪一化,松塔子全在树底下沤烂了,里头的松子一蹬就出来。”
“供销社收购价一斤好几毛,咱们带上两张大麻袋,去筛它一趟,几百斤松子背出来,那就是百来块的净水钱。”
大山听完,没搭茬。
手里的56式半自动步枪和已经磨合成型的犬阵,足够对付夹皮沟外围的寻常野兽。
“这趟山,必须进。”
大山把大团结扔回铁盒,盖上盖子。
“这趟山,必须进,但不光是为了飞龙跟松子。”
赵瘸子抽烟的动作一顿。
“啥意思?”
“搂草打兔子。”
牛角柄猎刀连刀带鞘在桌上重重一磕。
“吴老板在镇上拿大笔现钱收虎骨,老参。”
“镇上周边那些散户手里的底货,撑死了能有多少大货?”
大山盯着赵瘸子的眼睛。
“他们要短时间内凑齐大单送省城,极品货的源头在哪?”
赵瘸子脑子里转得快,脱口而出。
“老林子!”
“对。”
大山身子往前一倾,像盯住猎物的狼。
“镇上有执照的吴老板是明桩,深山老林里头,一定有他们专门高价收货的暗哨。”
“甚至是他们自己养的盗猎队伍,在山里直接拔货。”
赵瘸子后背渗出一层白毛汗。
他原以为这趟进山就是为了搞点钱贴补家底,哪知道这十八岁的后生,早就把视线越过了那点松子钱,直接盯上了对面的大动脉。
“你想拔他的暗哨?”
赵瘸子声音压得更低。
“不拔。”
大山指尖摸着那柄刀鞘,语气里带着股常年在山里滚出来的冷劲。
“老林子里没红袖章,也没大队干部,那里只有弱肉强食的规矩。”
“他能拿现钱收,咱们就能黑吃黑截他的大货。”
“他不疼,怎么逼得那条穿官皮的狗亲自跳出来咬人?”
用最合法的打猎名义进山,行最狠辣的截胡之举。
赵瘸子把烟灰往火盆里一磕,咬着牙应。
“成,明儿一早,我找老李头借板车和粗麻袋,再打磨点松脂火药。”
“后天早上天一亮,咱们直接扎进夹皮沟外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