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初春的白毛风刮得人脸生疼。
大山穿着件旧棉布褂子,外面罩着半旧的羊皮袄。
他把两个热腾腾的苞米面饼子用油纸包好,塞进帆布挎包,这是给小丫带的加餐。
右腰那十一针的刀口结了硬痂,扯动时隐隐作痛。
大山步伐压得很稳,黑子紧贴着他左腿侧,不叫不闹,没半点动静。
昨天夜里,小周送来的底联让他彻底死了心。
公安那套程序,对付不了手里捏着官印的内鬼。
这片山林,既然有人不守规矩,那就按赶山人的规矩来办。
到了镇上,大山先去了旧祠堂,把干粮交给秀兰,转身便径直去了镇中心的国营供销社。
翠花穿着件起球的蓝毛线衣,正低头理着柜里的蛤蜊油和散装洋碱。
大山走过去,曲起指节在玻璃板上叩了两下。
“翠花姐,帮我称半斤水果糖。”
大山掏出五毛钱,顺手压了一张两市两的购粮卷。
翠花抬起头,见是大山,眼神晃了晃。
今天逢集,外头吵嚷,但这会儿子副食柜台前没别人。
她利索地拿牛皮纸折了个三角包,抓了一把杂色水果糖。
包糖的时候,翠花的身子隔着柜台往前探了探。
“大山。”
翠花声音压得低,透着股市井小民趋利避害的紧张。
“大山,这两天镇上可不太平,你那小妹看紧点。”
大山指尖搭在柜台上轻叩了下。
“咋说?”
“粮油铺后巷那间空了半年的破院子,前几天刚租出去。”
翠花把装好的糖塞进大山手里,偷着扫了眼门外。
“来了个外地人,穿件黑呢子大衣,背头梳得流油,说是做豆油生意的。”
翠花搓了搓手背,咽了口唾沫。
“怪就怪在,那人成天插死大门。”
“我是管粮油配额的,从没见他拿着粮本,从正经粮站拉过一桶油。”
她顿了顿,声音更是细得像蚊子叫。
“倒是隔三差五的,夜里总有外地口音的人去敲那扇后门。”
“神神秘秘的,听着就不像正路子。”
大山心里当即沉了半截。
不走明账的油,大半夜走生人。
这是借着正当营生的壳,在镇上扎了个收黑货的暗桩。
“谢了,翠花姐。”
大山点点头,转身走出供销社。
他没走主街,带着黑子贴着泥墙根,绕进了粮油铺的后巷。
巷子常年不见日头,满地是阴湿的冻黑泥。
那间院子的青砖墙头上拉着两道生锈的铁丝。
后门紧闭,黑漆斑驳。
最扎眼的是,几扇窗户全钉上了厚实的蓝布窗帘。
边缘用铁钉死死楔进旧木窗框里,一丝光都不透,透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。
大山在门槛十步外停住。
黑子耳朵一下竖了起来,鼻尖对着门缝剧烈抽动,喉咙发出低低的呜声。
大山抬起左手,虚按了一下。
黑子瞬间伏低身子,贴着冻土。
大山的目光扫向门槛外的烂泥地。
一排独轮推车的车辙印,杂乱交错。
他蹲下身,视线顺着车辙的边缘寸寸刮过。
进门的车辙印极深,硬生生在冻土上压出半指深的泥沟,两边挤出齐整的水渍。
出门的车辙却极浅,只有一层浮泥被带起。
重物进,空车出。
而且全是夜里干的活。
大山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进门的那道深辙里捻起一点黑泥,凑到鼻尖下。
冷风口里,除了冻土的腥气,大山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怪味道,淡得几乎闻不到。
松香的木涩味,混杂着陈放多年的干药材味。
大山闭上眼。
这是上等防腐料的味道。
只有刚出土的极品野山参,或者是连夜剥下来的新鲜虎骨,才会用这种料子包裹封箱,防潮防腐。
这压根不是什么做什么豆油生意。
这是在拿黑钱,疯收要命的极品山货。
睁开眼,大山的视线越过矮墙,瞥见院角靠着一辆崭新的飞鸽二八大杠自行车。
塑料车座套还没拆,车把上的镀铬亮得刺眼。
在这个普通职工买块肥皂都要工业券的年代,能骑上崭新飞鸽的人,绝不可能是倒腾几斤黄豆的底层盲流。
大山站起身,转身绕回了主街,正大光明地迈进了前面的国营粮油铺。
铺子里散着一股大豆榨油的焦香味。
“掌柜的,打半斤散装酱油。”
大山把带着的空玻璃瓶搁在柜台上,顺手递过去一毛钱和半两酱油票。
粮油铺掌柜是个胖老头,戴着套袖,拿提漏打着酱油。
大山趴在柜台上,凑过去小声说,用的是道上半懂不懂的黑话切口。
“掌柜的,后头院子里那家榨油的,成色咋样?我村里几个本家手里有点硬货,想走个大宗过节。”
这话是黑话,说的是走黑货销赃的买卖。
大山这一开口,直接把自己扮成了手里有黑货待销的村屯地头蛇。
胖老头手一顿,提漏里的酱油差点洒了。
他上下扫了大山一圈,脸上带点见多识广的显摆,凑过来说。
“小老弟你可别打这主意,那家的油水你沾不上边。”
“哦?”
大山挑眉。
胖老头指了指头顶。
“那是省城来的吴老板。”
“人家在镇工商所可是正经挂了号,拿着个体营业执照的。”
“不过人家压根就不零卖,收来的好东西,那都是直接做上头的特供生意。”
轰。
大山脑子里所有的线索,在这一瞬间严丝合缝对上了。
省城来的,有工商所营业执照,打着合法商人的幌子不走明账,满院子的防腐药材味,专走上头特供。
陈文礼吐出的那个穿官皮的内鬼,用工业券买红标烧刀子平账的粮食系统实权人物。
这根本就是一脉相承的黑网。
孙德胜在县城黑市被端后,紧急派来青石镇的新接应人,正疯狂高价暗收山货,用来进贡给那个穿官皮的保护伞,纳投名状稳住这盘大棋。
小周拿这层合法的营业执照没办法,但对赶山人来说,披着羊皮的老狗,只要闻到了血腥味,照样一枪撂倒。
“多谢。”
大山拿过打好的酱油,拎在手里,转身走入冷风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