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瘸子家后院的暗巷里,悄无声息地闪出一道人影。
小周裹了件灰旧棉袄,推着一辆链条掉漆的二八大杠。
后座上还用麻绳死死缠着个伪装用的粗粮半截口袋,刚好压住链条晃荡的声响。
“叩叩叩。”
门板轻响三声。
木门裂开一条缝,赵瘸子一把将人拽了进去,反手插上门栓。
大山盘腿坐在炕里头,左手拿着一块沾了擦枪油的旧棉布,不紧不慢地擦拭着刀刃。
小周摘了狗皮帽子,抓过桌上的豁口茶缸猛灌了半口凉水,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。
小周声音透着一股连熬几个大夜的疲惫和憋气。
“断了。”
“红标烧刀子的线索,被掐断了。”
他拳头往膝盖上狠狠砸了一下。
“我今天私下摸去镇供销社调账本,经办人指着那页账说是不小心打翻了墨水瓶,半瓶蓝墨水糊得干干净净。”
赵瘸子眉头拧成个疙瘩,手里的烟杆吧嗒磕在炕沿上,冷笑出声。
“好快的动作,这是防着咱们去摸他买酒的底啊。”
“不止是快,我绕过账本查了库房盘点,那瓶烧刀子压根没走私账给现金,他是拿县里的工业券直接冲抵提走的。””
在买个脸盆都要用票的年月,能掏出大额工业券换酒,绝不是屯里刨土的庄稼汉能有的底气。
赵瘸子后脊梁窜起一层凉,干瘪的脸皮抽了抽。
“好家伙,这是连基层供销社的底子都给洗干抹净了。”
小周喘了口气,掏出内兜里皱巴巴的笔记本。
“还有,陈文礼在省厅的审讯室咬死不吐背后的保护伞,但他熬不住刑,漏了一句。”
“孙德胜在县城接替陈文礼盘子的那个新接应人,身份在粮食系统具体是谁,陈文礼说孙德胜防着他,没透底。”
“粮食系统?”
赵瘸子咂吧了一下嘴。
“这摊子可大,下头几个镇的粮站,县里头的粮本调拨科,几百号拿铁饭碗的人,去哪捞这条鱼。”
“这是个死胡同。”
小周满脸郁闷,翻开下一页。
“还有个怪事,我留心了这几天县城地下黑市的动静,自从陈文礼折进去后,黑市不仅没安分,反而刮起了一阵妖风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沉了些。
“有人在暗收虎骨,熊胆,极品蛤蟆油,还有百年野山参这种大货,出价狠,比市面正常的倒爷价足足高了三成。”
屋子里静了下去。
大山坐手指在炕席上笃笃敲了两下。
“小周,你们公安办案,眼睛全长在规矩上。”
大山扯起一块干净的棉布,慢条斯理地将猎刀入鞘。
“但我进山打畜生,只看它顺着哪股血腥味跑。”
他身子往前一倾,火炭的光晃得他影子盖过小周半张脸。
“你觉得,这三件事是孤立的。”
小周一愣,身子下意识坐直。
“什么意思。”
“拿工业券冲账这事,就把这人的皮扒下来了一半。”
大山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县级工业券的配额卡得死死的,普通基层搬运工过年都分不到几张,他随手就能掏出来平账,这人的位置起码是个掌权的肥缺,至少是个科长级别。”
小周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再看你说的第三条。”
大山竖起第二根手指,声音冷得扎人。
“高出三成价收虎骨,老参,你当这是在倒买倒卖挣差价。”
“如果不是为了转手赚钱,那他们高价收这种极品山货干什么。”
小周脱口而出。
“为了进贡。”
屋里瞬间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刮过树梢的声。
大山眼皮半垂,眼神带着洞悉一切的老辣。
“陈文礼一进省厅,拔出萝卜带出泥,省城孙德胜的那个后台,那个穿官皮的,能不震怒,能不慌。”
他拿刀鞘磕了磕火盆边缘。
“那个新接应人,在这个节骨眼上砸溢价暗收这种稀罕救命,延年的极品大件,根本不是做买卖。”
“他是在拿大货往省城送,一是为了保孙德胜的命,二是为了给他自己接稳县城这个黑市盘子,纳投名状。”
小周腾地抬了头,眼睛一点点瞪圆。
他甚至不自觉地掏出别在胸口的钢笔,笔尖在笔记本上抖,完全被大山这套狠绝的黑市逻辑牵了过去。
“这就叫三线合一。”
大山盯着小周,一字一顿,彻底剖开最后一层核心。
“能在粮食系统里大权在握,手里握着连供销社都眼红的极品票证,还能在节骨眼上调动大笔现金去黑市砸钱收命货。”
他冷冷吐气。
“小周,这根本不是什么底下的小鱼小虾。”
“嘶。”
赵瘸子听得手一抖,旱烟杆直接掉在了炕席上。
小周浑身一僵。
这短短几句话带来的震撼,让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。
困扰公安系统几天的死结,被这个十八岁的少年仅凭三条残碎的线索,轻描淡写地扯住线头,一把拽出了水面。
那些隐藏在八十年代双轨制缝隙里的阴暗交易,在大山眼里简直像玻璃柜台里的货物一样清晰。
“县粮库的实权人物。”
小周呼吸急促,脸上的挫败一扫而空,腾地就要站起来。
“我明天一早上班,就借着调查盲流户口的名义,去翻县粮库领导班子的人员档案和排班表,只要对上那天离开粮站去白河屯的时间,就能钉死他。”
“坐下。”
小周刚离了凳子的屁股硬生生定在半空。
“你穿的是官皮,只要你调档,必会留痕。”
大山用手抵住小周的胸口,把人逼回凳子上。
“他们连供销社的账本都敢泼墨水,粮库里的档案只会更干净。”
“你只要敢碰卷宗,下午你这身警服都得被扒了。”
“那怎么办,就干看着知道这老狗是谁,拿不出铁证抓人。”
小周急得额头冒汗。
“对付躲在规矩后面的狗,不能用规矩。”
大山将牛角刀插回后腰的刀鞘,站起身,扯下挂在墙角的旧棉大衣披在肩上,动作干脆利落。
“体制内的活儿,你用余光扫,体制外的活儿。”
他微微侧头,火光映着他半边冷峻的脸庞。
“交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