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起的三间大瓦房院里,大山扭了扭腰。
右腰那十一针的刀口已经结了紫黑色的硬痂,皮肉牵扯着还有点发紧,不做大动作已经不碍事。
56式半自动步枪挎在左肩,右腰后头别紧那把牛角柄猎刀。
“铁头,守家。”
大山压了压手掌。
左前腿还有道浅疤的铁头乖乖趴在正房窗台底下,尾巴重重扫了两下地。
没多话,大山推开那扇三寸厚的柞木门,带着黑子和青麻,踏上了进外山带东段的老道。
顺着旧沟渠往里走。
目光落在半软半硬的冻土上,他走得很慢,眼睛像梳子一样把路面过了一遍。
没有生底的皮鞋印子,没有新胶鞋那种齐整的防滑纹。
连着十天,县城那边的探子,像死绝了一样,再没一个人敢往靠山屯的林子里扎。
过了矮梁,进入东段松林边缘。
满地的枯松针踩上去沙沙作响,这里前阵子刚被拉过建房的大料,树桩子还反着白茬。
突然,走在左前方的青麻停住了。
它那一身灰青色的毛从脖颈炸到了尾巴根,喉咙里压着嘶嘶声,盯着右前方二十步外的一片刺嫩芽灌木丛。
大山眼皮一跳,左手刚要去摘肩上的56半。
“哼哧。”
灌木丛突然冲出一头浑身挂满松油和烂泥的孤猪,带着狂躁的腥风,直冲大山的门面撞了过来。
这畜生个头不算太大,两百来斤,但落单的孤猪性子最暴,受了惊不管不顾就是玩命。
右脚往后撤了一步,大山本能的拧腰滑步躲闪。
“嘶。”
右腰那一巴掌长的伤口瞬间传来一阵剧痛,刚结痂的新肉被这猛烈一扯,险些崩开。
动作生生慢了半拍。
“咻,嘟。”
一声短促,刺耳的哨声从大山嘴里传出。
早有准备的黑子如离弦之箭,从大山左侧冲了出去。
“汪,汪汪。”
听到黑子的号令,原本血气上涌,准备从正面直接扑上去硬咬的青麻,生生刹住了前冲的势头。
青麻压低肩膀,直接借着冲势走出一道干脆的圆弧,切入了野猪视线的盲区。
孤猪被突然扑到正面的黑子吸引了全部注意,怒吼着低头去拱。
黑子灵巧地一侧身,让开正面,张嘴就朝野猪的后脖颈子一口咬下。
就在这一瞬间,青麻从侧后方贴地滑到。
“咔嚓。”
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脆响,青麻那排刀子一样的狼牙,没有半点犹豫,一口咬穿了孤猪右后腿的飞节。
“嗷。”
孤猪发出一声变调的惨嚎,右后腿瞬间失去支撑,两百斤的身子在惯性下砸在冻土上,犁出一道半尺深的泥沟。
它还想挣扎着爬起来,黑子已经锁着它的颈骨,压住了它的前额。
青麻则咬住后腿,腰背弓起,死命往后拖拽,两只眼睛红得吓人,却没有半点乱阵。
首尾相顾,死锁猎物。
从野猪冲阵,到被两条狗按在地上,前后不到三秒。
大山站在原地,连半步都没挪。
他盯着地上的孤猪,左手缓缓松开了56半的枪带。
不需要开枪,也不需要他再拔出牛角刀去跟一头畜生拼体力。
他知道,哪怕自己的刀口还需要半个月才能彻底好透,哪怕他现在只有七成的体能。
但靠着这套被血和规矩熬出来的完美犬阵,他已经重新有了踏平这片老林子的底气。
“去。”
大山压了压手。
黑子和青麻听懂了号令,虽然青麻眼里满是不甘,但还是听话地松开了嘴。
那头孤猪脚筋断了一根,哪里还敢逞凶,连滚带爬,惨叫着钻进另一侧的密林,留下一条刺目的血印子,估摸着活不过今晚,就会被山里的野兽分食。
大山没追。
他走到一棵倒伏的枯红松旁,把枪横在膝盖上,坐下来歇气。
刚才那一扯,腰上的痂到底还是渗了点血水,他伸手按了按,用绑腿带子重新勒紧。
黑子绕着四周转了一圈,确认安全后,走到大山脚边伏下,大脑袋搭在两只前爪上。
歇了一刻钟,冷风吹散了大山额头上的薄汗。
伏在脚边的青麻突然竖起了耳朵。
它没有像往常那样,遇到宿敌或者危险就喉咙里发出滚地雷一样的低吼,也没有起身狂吠示警。
青麻只是微微抬起头,那双警惕的黄眼珠子,直直盯向东北方那片光线深邃的松林深处。
它的鼻尖在冷空气里快速翕动了两下。
几秒钟后,青麻转过大脑袋,舌头伸出来,温顺地舔了舔大山垂在膝盖上的左手手背,然后又安安稳稳地把脑袋趴了回去。
大山指尖顿了顿。
能让青麻有反应,却又生不出半点敌意的东西,在这片山里,只有一个。
他拄着枪站起身,没有招呼狗,独自往前走了几十步。
绕过一片背阴的灌木,在一块积了半洼雪水的泥淖地旁,他停下了脚步。
泥淖边缘,赫然印着几枚体型大得惊人的梅花脚印。
爪尖的抠痕在冻土上清晰可见,透着股不加掩饰的野性和力量。
大山蹲下身,伸出粗糙的手指,在那脚印边缘轻轻比划了一下。
寻常的孤狼,爪印也就婴儿拳头大小。
但这几枚印子,几乎有大山掌心那么宽。
最关键的是,其中右后侧的那枚脚印,明显比另外三枚要浅,并且在落脚和起脚的时候,在泥土上拖拽出了一道斜长的划痕。
大山站起身,视线穿过重重叠叠的松树干,望向东北方的深林。
刚刚那头孤猪受惊狂奔冲撞过来,多半就是在这片林子里被白狼盯上才慌不择路地逃命。
大山拍了拍手上的泥土,深吸了一口带着松脂味的冷空气。
在这个年代,老猎人们常说,有道行的野兽要是认了门,比人还讲究规矩。
上次在岔道口,一人一狗一狼那长达十息的对峙和让道,无形中已经在这片老林子里,划下了一条看不见的线。
白狼不伤人畜,不进村。
大山不放狗,不开枪。
这片外围的松林,现在不仅有大山和他的狗群,还悄无声息地多了一双暗绿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