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步外,北坡松林的梢头阴影里,那道灰白影子定住了。
大山没有直接去摸后腰上那柄牛角柄猎刀.
右手自然下垂,左手手掌朝下,贴着大腿根,轻轻往下压了压。
走在左侧的黑子定在原地,四爪抓地,没有任何多余的响动。
大山眯起眼,目光锁死五十步外那头白狼。
灰白色的毛发在冷风里抖动,黄色的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大山。
大山看了一眼白狼的站位,心里立刻有了底。
背后是一株合抱粗的红松,左侧是冬天没化透、结着薄冰的干河沟,右侧则连着一大片密密麻麻、带着倒刺的刺嫩芽灌木丛。
这是老林子里最典型的活门,进可借着红松扑杀,退可顺着河沟滑走,灌木丛还能挡住猎人的暗器和火枪。
这是白狼给自己留的安全线。
一人、一狗、一狼,在这条进山的岔道口上,对峙了整整十息。
白狼忽然动了。
它没有贸然扑击,往前迈了三步,脖颈下压,肩膀耸起,喉咙里发出一声低吼。
豁开的嘴角往后咧去,森白的獠牙从嘴角露出来,在夕阳下泛着冷光。
“呜。”
黑子脖颈后的黄毛根根倒竖,后爪在半硬半软的土上刨出两道浅沟,只等大山一声令下,随时准备冲出去撕咬。
几只停在枯树梢上的寒雀被惊动,扑棱棱地扇动翅膀飞向半空。
远处,一个背着半人高枯柴的老汉正要过岔道。
瞧见前头的阵势,吓得腿弯子一软,连柴火都顾不上扶,整个人缩到了白桦树后头。
“要命了……这是山神爷显灵,狼拦路了啊……”
老汉身旁,另一个提着空粪筐的村民脸白得像纸,连连后退。
“大、大叔,跑吧!快跑啊!回大队喊人,拿56半,拿雷子!”
“跑?你跑个屁!”
老汉死死抓着白桦树粗糙的树皮。
“在老林子里被这玩意儿盯上,你只要一转身,它半个呼吸就能搭上你后脖颈子,把你喉咙管扯出来当面条嘬!”
两个村民缩在树后,大气都不敢喘。
前头的局势绷得能弹飞石子,稍一松手,就是血肉横飞。
白狼没有继续往前扑,而是压着步子,开始走半弧。
它那双幽黄的眼珠,从大山脸上缓缓移到黑子身上,目光来回扫动。
上回杀五百斤猪王,它见识过这人这条狗的本事。
但今天,大山没背那杆要命的56半,腰里有伤,黑子步子沉稳,但也远没恢复到全盛的鼎力状态。
黑子被这挑衅的走位激得怒意暴涨,喉音越来越沉,宛如夏日里的滚地雷。
它的肩膀一点点往前送,肌肉绷成了铁块,只要大山一个响指,哪怕对面是头斑斓猛虎,它也能毫不犹豫地撕上去。
远处的村民咽了口唾沫,声音直抖。
“这下悬了。”
“大山兄弟在北坡刚受了重伤,狗也是才打过硬仗,真要跟这白毛畜生碰上,怕是要吃大亏。”
白狼又往前压了半步。
尾巴低垂,两只尖耳往后死死贴在脑袋上。
野兽在老林子里积攒的威压,顺着风口彻彻底底铺了过来。
黑子牙关微张,口水顺着嘴角滴在冻土上,眼底凶光毕露,护主的本能几乎已经压过了训练的纪律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
大山忽然松开了握着刀柄的右手,手自然地垂在身侧,同时,压在黑子脖颈上方的左手也收了回来。
他没退。
反而迎着白狼那双冷酷的黄眼珠,往前迈了半步。
身位斜侧,硬生生把自己挡在了黑子和白狼那条隐形的扑杀路线上。
这个完全不合常理的动作,让白狼的眼神晃了晃。
躲在树后的老汉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,死死捂住嘴。
“这小子疯了?空手挡狼?”
大山站在风里,没有放出那种猎人惯有的杀气,也没有摸石头喊骂。
“伏着。”
大山嘴唇动了动,吐字清晰,在空旷的官道上格外清楚。
黑子喉咙里的低吼声消失。
它盯着白狼,四爪扣地,前腿弯曲,肚皮贴上了冻土,乖乖趴低。
白狼定住了。
它盯着大山,看了足足十几息,眼底那种随时准备撕咬的凶戾,像潮水般慢慢往后退了半分。
这人不拔刀,不放狗,也不露怯,身上有股比老林子还要深的静气。
远处的两个路人已经连大气都不敢喘了,探着半个身子往外看。
大山知道火候到了。
他嘴唇撮起,吹了一声短促而低沉的口哨。
“咻,嘟。”
声音顺着风口飘进了松林。
这是几十年前,长白山脉里最老一辈赶山人走在深山老林里,跟那些活了年月,有了灵性的畜生打交道时,吹的认道哨。
吹完口哨,大山缓缓抬起左手,掌心朝下,对着半空,往下压了两下。
这不是在驱赶,更不是在招惹。
这是赶山人的分寸:这条道我走,这片林子你守,咱们井水不犯河水,谁也别坏谁的规矩。
白狼那双灰白相间的耳尖,微微抖了抖。
它没有扑上来试探,也没有像打了败仗一样夹着尾巴狼狈逃窜。
它只是侧过头,深深看了一眼伏在地上的黑子,又转回来,盯了大山一秒。
“呜噜。”
白狼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闷音,像是某种只有山林野兽才懂的印记,它记住了这个人和这股气味。
随后,白狼后退了三步,转身。
灰白色的身躯灵巧地跃过干河沟,几下纵跃,彻底钻进了密集的松林里。
红松的阴影很快将它吞没,半点声息都没留下。
黑子仍伏在原地。
直到大山转身,伸手在它温热的后颈上拍了两下。
黑子这才站直身子,抖了抖毛。
鼻尖朝着白狼消失的松林方向深吸了两口气,将气味刻进脑子里,没有追,安静地走回了大山左侧。
远处树后的两个路人,顺着树干滑坐在地上,腿都是软的,冷汗湿透了后背。
老汉哆嗦着嘴唇,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我的个亲娘老子哎,狼让道了,这林大山,真他娘是山里的活阎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