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旧祠堂大门敞开,门前那棵老杏树开了满枝的花。
院里传来错落有致的算术口诀声。
大山在离大门十步远的地方停住脚步。
他压了压手掌,黑子立刻原地蹲下,没有任何多余的响动。
靠得太近容易惊着镇上的半大孩子。
“去吧。”
大山松开手。
小丫捏着帆布书包的带子,抿着嘴唇,一个人迈上旧祠堂的青石台阶。
大山站在原地没动,视线一直跟着小丫跨过门槛。
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,下课的铜铃被敲响。
算术声停了。
宋先生穿着身灰色中山装,左手拿着一本旧课本,右手握着一把竹戒尺,迈过高门槛走出来。
他没看别处,径直走到老杏树下。
大山迎上前。
他收敛了身上那股在北坡死斗里磨出来的血腥气,微微低头,语气恭敬。
“宋先生,家里出了点急事耽搁了,今儿送回来继续念书。”
他只字未提陈文礼、绑架、北坡的事。
宋先生面沉如水。
镇上这两天的流言传得漫天飞,多得是人在背后嚼舌根,但他一个字都没问。
他只是掀起眼皮,目光在大山身上停顿了一秒。
他教了大半辈子书,年轻时遇过大乱,见过刀头舔血的人是什么样。
两人对视。
大山心头一紧。
宋先生很快收回目光。
“人到了就行,我这里只讲学问,不听闲言,落下的功课就要靠她自己补了。”
没有同情,没有盘问,更没有因世俗流言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在这个视名声如命的世道里,他浑不在意那些风言风语,生生给小丫留出了一张干净的书桌。
这句不问缘由的接纳,直接斩断了所有可能的猜忌。
大山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半寸。
他点点头,没再多说半句废话,转身退到院墙外的一处。
视线转入课堂。
祠堂正厅摆着六七张长条木桌。
镇上的半大孩子平时听惯了大人的闲言碎语。
几道目光从小丫身上扫过,带着探究和排斥。
右边桌的一个胖小子甚至故意把凳子往外挪了挪,划清界限。
小丫没抬头,从书包里掏出铅笔和课本。
她下意识地挽起了蓝布褂子的左边袖口。
袖管卷起的一瞬间。
那道被粗麻绳死死勒出来的、还没褪净的紫黑淤痕,毫无防备地暴露在空气中。
旁边桌的几个学生倒吸了一口凉气,交头接耳的嗡嗡声瞬间在后排响起。
后排一个皮实的顽童为了显摆胆量,抓起一本厚重的字典,双手举高,然后重重地往木桌上一摔。
“砰!”
小丫被突然传来的一声爆响吓得肩膀一缩,手中的铅笔吧嗒一声滚落在地。
她双手死死扣住木桌边缘,呼吸彻底乱了,嘴唇迅速泛白,足足几秒钟喘不上气。
废窑里的阴影和砍刀的冷光瞬间劈进了她的脑子。
几个准备看笑话的顽童咧开了嘴。
“啪!”
一声清脆带有穿透力的声响,压过了所有的骚动。
宋先生手中的竹戒尺,结结实实地抽在了前方的讲桌上。
刚刚还准备起哄的后排,瞬间鸦雀无声。
胖小子吓得缩了脖子,连大气都不敢出。
宋先生没有点名。
他面无表情地转过身,拿起半截粉笔,在黑板上继续写刚才未完的算术题。
粉笔在黑板上摩擦,发出规律的沙沙声。
宋先生看似在专注板书,余光却始终锁定在第二排。
他清楚地看到了小丫放空的眼神,看到了那道刺眼的紫黑勒痕,也看到了她微微发颤的肩膀。
他没有出声呵斥小丫的走神。
相反,宋先生刻意放缓了讲课的语速。
原本压抑、紧凑的课堂节奏,被他用这种不着痕迹的方式,硬生生拨得平缓、柔和。
他甚至跳过了一道需要当堂提问的抢答题,改为自己一句一句拆解算理。
平稳的声音在旧祠堂里回荡。
小丫死死扣住桌沿的手指,在一刻钟后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她低头把袖管重新拉下,遮住了那道淤痕,捡起地上的铅笔,视线重新聚焦在黑板上。
大山站在院墙外,将这一切收归眼底。
午后,日头偏西。
孩子们呼啦啦涌出旧祠堂,很快散了个干净。
秀兰已经等在了老杏树下。
宋先生拿着课本走出来,在老杏树下停住脚步。
宋先生背对着小丫,压低声音,对走上来的大山开了口。
“这孩子受过大惊吓,课堂上我不催她,你也别催,慢慢来。”
宋先生把双手背在身后。
“半个月内,她若有哪天不想来,你让她歇着,落下的课,哪天来了我抽空给她补,别硬撑。”
大山彻底愣住了。
在讲究棍棒出孝子、严师出高徒的年代,学堂里的规矩大过天。
能主动给一个插班生给出这种特权的先生,绝无仅有。
大山明白,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。
这是这个教书匠,用自己在这镇上的清流骨气,在给小丫撑腰。
大山他后退半步,右脚后撤定住。
一阵钻心的撕扯感从右腰的刀口猛地窜上来,痛得他眼冒金星。
大山根本没在乎,他咬着后槽牙,腰板一折,真心实意地朝着面前这个穿着旧中山装的教书匠,深鞠一躬。
九十度,停顿两秒。
“记下了,多谢先生。”
大山直起身,满头大汗。
宋先生点点头,转身走回旧祠堂。
大山将小丫交接给秀兰,再次嘱咐了两句,便带着黑子踏上了回靠山屯的土道。
残阳如血。
风从北坡的松林里刮过来,卷起路边的枯叶。
官道上几乎没有行人,只有一人一狗的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走出十几里地,过了矮梁岔道。
突然,走在左侧的黑子停住了脚步。
大山停步,右手瞬间摸向后腰的猎刀刀柄,眯起眼眺望。
五十步外,北坡松林的梢头阴影处。
一道比寻常野兽大上一圈的灰白影子,静静地站在几棵粗壮的红松之间。
那影子没有移动,只是微微偏着头,看着大山的方向。
冷风吹过,灰白色的毛发随风抖动。
它拖着一条微跛的右后腿。
是那只白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