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刚从东屋玻璃窗透进来,小丫已经把炕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。
大山蹲在灶屋门口,往帆布书包里装东西。
两本卷了边的课本,三支削好的铅笔,用油纸包着的两块苞米饼子。
小丫穿着蓝布褂子,站在正房门口看着他收拾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“东西齐了。”
大山拎起书包掂了掂,朝她扬了扬下巴。
“走吧。”
小丫点头,迈步往院门方向走。
走到那扇三寸厚的柞木门前,脚步顿住了。
她右手还是不自觉地伸向左手腕,指尖摸到那道还没褪干净的紫黑印子。
上一次走这条路回来的时候,她被人用麻绳捆着手脚,扔在驴车上,嘴里塞着破布。
大山没催。
他已经牵着黑子站在了院门外,背对着小丫,看着道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发芽的枝杈。
黑子蹲在他脚边,尾巴缓扫着地面,偏过头朝院里看了一眼。
院门里沉默了十几秒。
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呼气,像是把胸腔里压着的东西往外吐了一口。
小丫跨过门槛,走到大山身侧。
她没抬头看他,只是伸手拽住了大山棉袄袖口的边角。
大山低头瞥了一眼那只攥着自己袖子的小手,没说话,把书包往左肩上一甩,迈步上了土道。
黑子跟在两人左侧,不紧不慢,耳朵竖着,鼻尖时不时朝路边灌木丛方向拱一拱。
路两边的白桦树冒了嫩芽,风一过,叶子还带着水气。
从靠山屯一路走官道到青石镇。
大山没走快,步子压得匀实,跟平时巡山的节奏差不多。
经过岔道口时,路边蹲着两个背柴火的老汉,见了大山就扶着腰站起来打招呼。
“大山啊,送丫头上学去?”
“嗯。”
两个老汉目光追着他走出去十几步,头挨头咬耳朵。
“那个就是在北坡单挑三个悍匪的林家小子?”
“可不,前些天县城那边传回来的动静你没听着?说是有俩黑市的盲流去他家要命,第二天一早被卸了关节塞麻袋里扔回去了。”
声音远了,大山没回头。
小丫攥着他袖口的手松了一点,又紧了一点。
走到火车站正门前那条东西向的砂石路时,日头已经爬上来了。
卖油条豆腐脑的老两口在铁锅旁忙活,热气腾腾。
卖苞米面饼子的妇女扯着嗓子吆喝,面前的铁皮案板上摞着黄橙的饼子。
右边蹲着等活的五六个短工,全是本地脸,破棉袄旧胶鞋,手上全是茧子。
一个叼着烟卷打盹,两个蹲着下棋,剩下几个凑一堆嗑瓜子。
没有生面孔,没有不合理的闲人。
没有那种既不干活也不排队买东西,只是站着往某个方向看的人。
油条摊前排着七八个人,有抱孩子的媳妇,有穿中山装夹公文包的镇上干部。
豆腐脑摊旁边,一个穿旧军大衣的老头在数硬币。
全是日常的面孔,日常的动作。
大山心里有了数。
前几天那一手,至少把县城底层的亡命徒镇住了。
短期内不会有人再接孙德胜的单子来靠山屯送死。
过了丁字口往西拐,再走一截,就是镇西头那排土坯房。
小丫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。
前面二十步,路南侧有条窄巷。
就是那条巷子。
上回她从学堂出来,走到这儿,被人从巷子里伸出的手一把拽了进去,嘴还没来得及张开,破布就塞进了嘴里。
巷口现在钉了块木板,歪斜挡着半边,瞧着是哪家拆门板临时靠上去的。
但巷子深处的光线仍然昏暗,视线穿不过去。
小丫整个人僵住了。
她的手指收紧,呼吸急促起来,胸口剧烈起伏。
黑子停下脚步,侧过头看了她一眼,又看向那条窄巷,低伏着前胸,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声。
大山没停步,也没侧头看巷子。
他只是微调整了走路的位置,从小丫的左侧挪到了右侧,刚好把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她和巷口之间。
“看前头。”
大山声音很轻。
小丫咬着下唇,把视线从那块木板上硬生扯开,盯着前方路面上的泥坑,一步一步往前挪。
又走了一刻钟,镇西头那排土坯房出现在视线里。
门口那棵老杏树已经开了花,粉白色的花瓣落了一地。
秀兰站在门口台阶上,手里攥着条湿毛巾,显然已经等了一阵了。
看见小丫的身影,她扔了毛巾就往前跑,下摆沾的围裙灰簌簌往下掉。
“小丫!”
秀兰蹲下身子,双手捧着小丫的脸,左看右看,眼眶瞬间就红了。
“瘦了,脸都瘦了一圈。”
秀兰声音发颤,拿袖口给小丫擦脸上被风吹出来的泪痕。
小丫这才松开攥了一路的袖口,扑进秀兰怀里,闷声叫了句。
“秀兰姐。”
大山站在杏树底下,等了一会儿,等秀兰把小丫领进屋坐下,才跟着进了门。
屋子不大,收拾得干净。
炕上铺着花布单子,窗台上摆着个搪瓷缸子插了几枝迎春花。
“大山,你放心,上回的事是我没看住,这回就是拿刀架我脖子上,我也不让小丫离开我视线。”
秀兰在围裙上蹭了蹭手,语气笃定。
“上回那是意外,谁也没料到。”
“那也不行,有一回就够我后怕一辈子的。”
秀兰摆了摆手,语气坚决。
“大山,咱也别整那些虚的,以后小丫上学放学,我都去学堂门口守着,亲自接送。”
大山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是感激地低下了头,闷声应了一句。
“……那就给你添麻烦了秀兰姐。”
小丫坐在炕沿上,从书包里摸出那张硬壳纸条。
“课业不断,回来继续上。”
她把纸条贴在心口窝上捂了捂,仔细地夹进课本最深处。
大山看着这一幕,终究没说出话,转身往外走。
刚走到门口,身后便传来小丫的声音。
“哥,我不怕了。”
那声音可落进耳朵里,有着一股子拧折不弯的硬气。
大山深吸了一口气,伸手推开门。
初春微凉的阳光霎时泼洒进来,伴着风,几瓣粉白的杏花斜斜落在他的肩头。
“嗯。”
他低低地应了一声,大步迈进了春光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