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里冷风卷着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。
大山抬起左脚,鞋底在那汉子右手腕上慢慢碾动。
“林爷!林祖宗!我招!我全招!”
汉子疼得五官缩成一团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。
大山没收脚,眼皮耷拉着。
“谁派你来的。”
“我、我不知道是谁啊!”
汉子疯狂摇头,语速快得像倒豆子。
“我们就是在县城黑市倒腾粮票的盲流,前天晚上有个戴大口罩的男人找到我们,给了五百块现钱,说只要来靠山屯买一条人命,完事再给五百……”
赵瘸子端着双管猎枪,枪口没挪位置,冷冷补了一句。
“那人有什么特征?”
“没特征,黑大衣,黑布鞋,口音也是本地口音,连个多余的字都没说!”
大山脚下忽然撤力,弯腰将那把三棱攮子捡了起来。
这是黑市里最烂大街的防身铁器,找个铁匠铺五毛钱就能打一把,刀柄上连个做记号的刻痕都没有。
这人做事倒是滴水不漏,根本没指望这两个瘪三能成事。
这就是两颗扔出来试水深浅的废石子。
大山死了,他白赚。
这两个瘪三折了,顺着线根本摸不到他头上。
“林爷……”
那汉子见两人都没吭声,赶紧顺杆爬。
“您高抬贵手,把我们当个屁放了,我发毒誓,明天一早我们就滚出县城,这辈子绝不踏进靠山屯半步!”
大山偏过头,看着地上那个还在吐血沫子的同伙,又看向求饶的汉子。
大山转身走到院墙边的柴垛前,抽出两条平时装散苞米用的大号粗麻袋。
他把麻袋往那汉子脸上一扔,上面还带着发霉的土腥味。
“誓言要是管用,天底下的恶人都雷劈死了。”
大山语气平淡。
“赵叔,把他俩捆实诚,手脚关节全卸了。”
汉子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,眼仁一下子就直了。
卸了关节装进死口麻袋,这是江湖上对付死人的法子。
活人这么塞进去,不出半天就能活活闷死或者疼死。
“不!林爷!你不能……”
汉子刚要挣扎,守在院门口的红一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吼,黄色的眼珠眼不错珠盯着他的脖颈。
汉子膀胱一松,一股腥臊味瞬间弥漫开来。
赵瘸子从柴垛底下拉出一段粗麻绳,干枯的手指挽了个死扣,老脸阴沉如水。
“闭嘴,再叫现在就给你放血。”
十分钟后,两个鼓囊囊的麻袋横在院子里。
里面只传出闷闷的呜咽和微弱的蠕动声。
大山转身回了西屋,拿出一张粗糙的黄纸,用烧黑的木炭在上面龙飞凤舞写了两个字,叠成方块。
“走旧沟渠那条烂道,拉去县城。”
大山把黄纸压在麻袋绳结底下。
“天亮前,扔在县城黑市的烂泥沟里。”
赵瘸子心领神会。
这就是江湖上的退货路子,比直接杀人更诛心。
他没多问,牵出家里的独轮板车。
两人合力将两个麻袋抬上车板,用旧油布一盖,遮了个严严实实。
夜色深沉,木车轮碾过带霜的冻土,赵瘸子的背影消失在北坡的土道上。
清晨,县城东郊。
第一班拉煤的东风大卡车轰隆隆碾过赊酒巷外头那条石子路。
司机探头吐痰,余光瞥见烂泥沟里有两个硕大的长条麻袋。
麻袋上结了一层白霜,封口处端端正正插着一把带着暗红血迹的三棱攮子。
最诡异的是,那两个麻袋还在时不时地微弱抽搐。
不到半个钟头,赊酒巷黑市里十几个地痞盲流全围了过来。
有人大着胆子,拔出攮子,挑开了粗麻绳。
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味冲天而起。
麻袋里的两个人,四肢全被相当专业的手法卸了关节,软绵绵地反折在背后。
那个下巴被砸碎的汉子,嘴里糊满了凝固的黑血,进气多出气少。
另一个被狗咬烂了脚筋的,眼珠子上翻,已经被剧痛和缺氧折磨得半疯了。
人群里有人认出了他们。
“这不是老三和铁柱吗?前天不是说接了个大活……”
一张带血的黄纸从麻袋缝里掉了出来。
一个识字的瘦子捡起来,上面只有两个炭黑的大字。
拒收。
围观的盲流们集体倒吸了一口凉气,后脊梁骨窜起实打实的凉意。
靠山屯那个林大山,不仅是个敢杀野猪王的炮头,这分明是个活阎王。
孙德胜的赏钱再多,谁还敢去碰这块烧红的铁板。
恐慌顺着赊酒巷的冷风漫开,迅速向着县城地下势力的每一个角落蔓延。
敲山震虎的余波,足以让那个躲在幕后的内鬼几日几夜闭不上眼。
与此同时,靠山屯的新房院里。
天边刚翻出鱼肚白。
大山提着一桶刚从深水井里打上来的冰冷井水,哗啦一声泼在昨晚那人倒下的泥地上。
水流冲刷着血迹和浊物,顺着专门留出的出水口,流入了墙外的旱沟。
大山拿着大扫帚,不紧不慢地将地面扫得干干净净。
吱呀一声。
东屋的玻璃窗映着晨光,柞木门被人从里面拉开。
小丫穿着的确良的碎花衬衣,揉着眼睛走了出来。
她目光一落,看到院里湿漉漉的地面,又看了眼还没完全干透的水渍,神情有些紧张。
“哥,你一大早洗地干啥?是……是有什么动静吗?”
大山把扫帚靠在墙根,转过身,脸上的冷厉早已收敛得干干净净,只剩下温和。
“夜里有两只野山猫顺着墙角想来偷鸡。”
大山走过去,搓了搓小丫杂乱的头发。
“让黑子它们给撵跑了,留下点骚味,我冲一冲。”
小丫半信半疑,走到正房窗台底下。
黑子趴在阳光里,听见脚步声,立刻站起身,温顺地摇着尾巴凑过来。
昨夜那种见血封喉的杀气,在这小丫头面前荡然无存。
它伸出湿热的舌头,轻轻舔了舔小丫的手背。
柴垛边的铁头和青麻也探出脑袋,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呼噜声,尾巴在地上扫起一片微尘。
小丫彻底放下心来,蹲下身子揉着黑子的脖颈,嘴角露出浅浅的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