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山回到岔路口。
赵瘸子端着枪蹲在红松后头,眼珠子瞪得溜圆。
“啥动静啊?碰着黑瞎子了?”
大山把攥在手心的东西摊开,递到他眼皮子底下。
“没野兽,是人,刚走不久的暗哨。”
赵瘸子捏起那个带滤嘴的烟头,凑在鼻尖闻了闻,脸直接垮下来。
“红梅?这他娘的可不是屯子里刨土的泥腿子能抽的物件,这帮孙子,在山里扎场子了?”
“嗯。”
他随手把烟头揣进兜里,重新扛起麻袋,话说得没半点温度。
“搭了油布窝棚,带了弹簧秤和打好防腐药的粗麻绳,地上有大木箱的压痕,他们是在山里直接过大件。”
赵瘸子后脊梁窜起一层凉汗。
“草,这得省下多少麻烦事。”
他把猎枪背回肩上。
“大山,咱们这趟误打误撞,算是把他们收黑货的底裤给扒了,既然摸着门了,明天一早,咱们带上家伙什,来这窝棚边上死蹲他?”
“蹲没用。”
大山牵起黑子,大步朝山下走,步子踩得稳当。
“这种要命的暗线,绝不可能每天都有人死守,那是给公家留把柄。”
“必然是底下的散户攒够了货,带了话,约定了时辰,镇上才会派带钱和木箱的生面孔进山接头。”
“那咋整啊?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这窝棚空着吧?”
赵瘸子急得直拍大腿。
大山偏过头,暮色里,眼尾扫过来的时候带着山风的凉气。
“昨儿个林富贵不是说了么。”
他吐了口白气。
“他亲眼瞧见独眼孟,提着个油纸包,钻进了镇上吴老板租的那个破院子。”
赵瘸子愣了愣,脑子一转,巴掌拍在大腿上脆响。
“你是说,独眼孟就是那个两头跑,传交货日期的人?”
“大单交易,肯定需要人踩点带信。”
夜幕彻底降下来。
冷风在北坡的老松林里呼啸,卷着松针打在脸上刺得疼。
山坳窝棚的方向,隐隐飘来一点若有若无的烟味,混着松香,散在风里。
两人没敢点火把,借着冷清的月光,深一脚浅一脚地将那两大麻袋实打实的干松子扛下了山。
次日天刚蒙蒙亮,初春的日头还带着点惨白,呼出的气在半空全成了白雾。
大山在院子里拉过大秤,把那八十斤干松子重新分装了。
两个小一号的麻袋,一袋不多不少,正正好好四十斤。
这批货,他压根没打算一股脑全砸在一个地方。
镇上既然进驻了吴老板这种带营业执照的巨鳄,大宗山货在眼皮子底下过明路,必定会引起他们的警觉。
做事,得滴水不漏。
上午十点,青石镇国营供销社,后院的副食收购处冷冷清清。
大山扛着一个麻袋,带着黑子跨进了门槛。
翠花正戴着打着补丁的蓝布套袖,拿着大扫帚清理地面。
一见大山,她赶紧把扫帚靠在墙根,迎了上来。
“大山,你这是又进深山去拔硬货了?”
翠花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鼓囊囊的麻袋。
大山没接话,只是伸手把麻袋往旁边的大磅秤上一搁,单手解开了封口的粗麻绳。
一股子松木清香瞬间扑面而来,里头的松子颗颗饱满油亮,全是深山老林里自然沤熟的上等货,连个虫眼都找不着。
“哟,这成色可真难得。”
翠花伸手抓了一把,眼睛亮得发光。
“放往常,这种品相的松子顶多八毛,但这两天镇上风头紧,外头查投机倒把的红袖章多,收山货的散户都不敢露头,反倒是把公家的收购价给逼上去了。”
翠花麻利地推着磅秤上那生锈的游码,直到秤杆悬平,脆生生报了个数。
“四十斤高高的,姐也不跟你藏着掖着,给你走一块二一斤的最顶格收购价,这在镇上算是破天荒了。”
“谢了翠花姐。”
大山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,不着痕迹地塞在磅秤底座的缝隙里。
翠花心领神会,嘴角翘了翘,回身去了玻璃柜台里头开单子。
一张两联的国营单据盖上了鲜红的公章。
紧接着,她拉开木头抽屉,蘸着唾沫点出四张簇新的大团结,又数了八张一块的纸票子,一并递给大山。
这四十斤走的是公家明账,四十八块钱,清清白白地落进了大山的兜里。
从供销社出来,他半步没停,牵着黑子径直去了镇西头的丁字路口。
这会儿刚过晌午,周长顺的骡车正停在街沿的背风处,大青骡子低头嚼着料豆。
周长顺蹲在车轱辘底下,正拿着破布擦拭皮鞭把子。
“长顺叔。”
大山走过去,直接把手里剩下的另一个四十斤麻袋,重重地撂在了车板上。
周长顺听见闷响,站起身,看着那麻袋愣了一下。
“大山,这啥大件?买的红砖料子?要拉回屯子?”
大山从兜里摸出两块钱纸票子,直接拍进周长顺长满老茧的手里,声音压得低。
“长顺叔,这趟不回屯子,托你跑趟县城。”
他指了指车板上的麻袋。
“四十斤老林子里的净松子,你赶车去县城百货大楼后头的那家干货铺。”
“别走正门,绕到后巷敲黑漆木门,找掌柜的,就说是靠山屯老赵托你带来的散货。”
周长顺是在官道上跑老了的车把式,一听后巷,散货,就知道这是黑市里不走票证的暗线买卖。
他捏了捏手里的两块钱,那是平时跑一天脚都赚不来的外快,当即将钱塞进棉袄内兜,咧嘴一笑。
“成,这路子我门清,东西送到,拿了现钱我就回来给你交差。”
傍晚时分,落日把靠山屯北头的矮梁子染得血红。
大山站在村北道口那棵歪脖子榆树下,接到了周长顺赶回来的空车。
六张略带折痕的大团结,被周长顺从鞋底里抽出来,交到了大山手里。
县城黑市的物价和胆子,远高于乡镇。
这种极品干松子,干货铺掌柜看都没多看,直接甩出了一块五一斤的暗市天价。
六十块钱,连个收据都没打,一手交钱一手交货。
这便是八十年代初特有的双轨制,只要胆子大,满地都是黄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