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屋的玻璃窗擦得锃亮,下午的阳光斜斜照进来,在炕沿上铺了一片暖黄。
小丫站在窗前,手指贴着玻璃,院中那棵老榆树的枝桠清清楚楚。
她转过头,嘴角微微上扬,笑容很浅,眼睛里有了光。
这是被绑架后,她第一次真正笑出来。
大山扶着右腰站在门口,看见这一幕,绷了十几天的肩膀松了半截。
小丫走过来,声音还有点哑,但语气稳了很多。
“哥,咱家变样了。”
“嗯。”
大山伸手揉了揉她脑袋。
“东屋还是你的,西屋我住,往后咱就在这安生过日子。”
灶屋传来李婶子忙活的动静,铁锅碰着锅沿,哐当一声响。
“大山!小丫!吃饭了!”
李婶子端着两碗热腾腾的苞米面糊糊走进来,上头还撒了一层切碎的咸菜丝。
“李婶,您太客气了。”
大山接过碗。
“客气啥!”
李婶子摆着手,围裙上的面渣子簌簌往下掉。
“你俩这几天受大罪了,多吃点,把身子养结实。”
她放下碗,在围裙上蹭了蹭手,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,塞进小丫手里。
“这是秀兰从镇上供销社买的两块水果糖,你揣兜里,想吃就吃。”
小丫拿着油纸包,鼻子一酸,眼眶瞬间红了。
大山拍了拍她后背,冲李婶子点了点头。
下午,院门被敲响。
大山走到院门口,拉开门栓。
张老六站在门外,手里提着个竹篮子,上头盖着块旧布。
“大山,我也没啥好东西,家里鸡下了些蛋,给你和小丫补补。”
张老六把篮子往大山手里塞,指节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泥。
大山掀开布,篮子里码着二十来个鸡蛋。
“六叔,这太多了。”
“多啥多!”
张老六眼睛一瞪,唾沫星子差点喷出来。
“你在北坡那一战,咱靠山屯往后走外头腰杆子都直了,这点鸡蛋算个屁。”
他说完转身就走,走到院门口又回头。
“对了,明儿我带几个人来,把你院墙再垒高一截,你这伤着,别自己瞎折腾。”
话音落地,人已经走出十几步远。
大山站在原地还没回屋,老李头和柱子也来了。
老李头拿着两捆晒干的咸菜,裤脚卷到膝盖,腿上还沾着泥点子。
柱子扛着半袋苞米面,扛得肩膀歪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
“大山,你这伤可得好好养,别硬撑。”
老李头把咸菜放在门口石阶上。
柱子把苞米面往院里一扔,拍拍手上的灰。
“往后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吱声,咱村里现在都记着你的好。”
大山刚想开口,刘德福也从村口那头走了过来。
他手里拿着两包大前门,手指搓着烟盒边角,走到近前直接塞进大山手里。
“大山,好好养伤。”
刘德福说完这句话,转身就走,连多余的客套都没有。
大山站在院门口,看着手里的两包烟和地上的鸡蛋,咸菜,苞米面。
黄昏时分,赵瘸子端着搪瓷盆进了西屋。
盆里装着半盆温水,边上放着剪子,碘酒,纱布。
“脱衣服。”
赵瘸子把盆放在炕沿上。
大山解开扣子,右腰那十一针的伤口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。
赵瘸子用剪子小心翼翼剪开纱布,露出结痂的刀口。
伤口边缘还渗着血水,皮肉翻卷的地方泛着青紫。
“还得再养半个月。”
赵瘸子拿碘酒棉球轻轻擦拭伤口周围。
“别瞎折腾了,崩开了更麻烦。”
大山盯着窗外,声音平静。
“赵叔,小周昨儿说的那个穿官皮的,您觉得会是谁?”
赵瘸子手上动作一顿。
“能帮孙德胜遮事儿的,官儿不能太小,手里得有实权。”
“小周那边能查到的有限。”
大山指尖敲了敲炕沿。
“陈文礼现在拖着不交代,等的就是那个人出手。”
赵瘸子重新包扎伤口,手法利落。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先养伤。”
大山语气很淡。
“暂时别动,让那孙子自己心慌。”
赵瘸子点了点头,把脏纱布扔进盆里。
“你心里有数就行。”
次日清晨,张老六带着老李头,柱子,赵二,刘大壮五个人,扛着铁锹,瓦刀,木板进了院子。
“大山,今儿把你院墙垒高一截,你就歇着,别管。”
张老六撸起袖子,胳膊上的腱子肉绷得硬邦邦。
“墙高两米,顶上全插碎玻璃瓶底,正门换三寸厚柞木板,挂双保险锁。”
老李头听出门道,放下铁锹。
“大山,这是防着啥?”
大山没解释,只说了句。
“北坡那事儿没完,防着点总没错。”
村民们对视一眼,没再多问,干活更卖力了。
院墙一砖一砖往上垒,碎玻璃瓶底被敲碎后整整齐齐插在墙头,在阳光下泛着冷光。
正门那扇旧木板被拆下来,换上三寸厚的柞木板,铁包角钉得严丝合缝,两把铜锁挂上去,沉甸甸的。
大山蹲在犬舍前,逐个检查四条狗。
心里盘算,这四条狗至少还得养半个月才能恢复全盛状态。
这段时间,得格外小心。
黄昏,黑子突然对着松林方向连续低吠。
大山从西屋走出来,站在院门口,眯眼望去。
灰白色的白狼站在五十步外的松林边缘,没有靠近,只是盯着村口方向。
白狼与大山对视三秒,转身消失在暗处。
大山盯着松林看了好一会,才收回视线。
饭点后,院门被急促敲响。
咚咚咚。
大山披上衣服,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,拉开门栓。
林富贵正站在门外,脸色煞白,额头全是汗,衣服扣子都扣错了两个,呼吸急促得像刚跑了十里山路。
“大山……大山!”
林富贵声音抖得不成样,一把抓住大山衣袖,指甲都掐进了布料里。
“出……出事了!”
大山眉头一皱。
“白河屯……”
林富贵喘得直咳嗽,半天顺不上气,话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。
大山扶了他一把,刚要开口问。
林富贵终于缓过那口气,眼睛瞪得溜圆,声音劈得尖利。
“白河屯的周大海死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