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富贵扶着院墙喘了足有半分钟,棉鞋上沾的泥点子顺着裤脚往下掉。
黑子趴在犬舍门口没挪身子,鼻尖朝院门方向拱了拱,尾巴没晃。
铁头和青麻连眼皮都没抬,都是熟人,没威胁。
林富贵跌跌撞撞迈过门槛,棉袄扣子错了两个,额头的汗在煤油灯底下泛着油光。
“坐下说。”
林富贵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,膝盖还在打颤。
“大山,白河屯的周大海,死了。”
煤油火苗晃得墙上的影子抖了抖。
大山坐在炕沿没动,指尖摩挲着炕席上的旧纹路。
林富贵咽了口唾沫,磕磕巴巴接着说。
“我今儿去白河屯走亲戚,有人提了一嘴周大海,说是昨晚喝烧刀子醉死在自家柴棚里,今早东边邻居闻着味才发现,人都硬了。”
他顿了顿,又慌忙补了一句。
“我上回进镇时听人讲过,周大海这两年身子骨不行,可我从没听说他贪杯啊,平时连散装酒都舍不得打。”
屋里沉默了几秒,只有煤油灯烧得噼啪响。
大山的脸被灯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,看不出任何情绪。
周大海。
半个月前,他亲自带着猎刀进白河屯,把这老头从破土坯房里拽出来,一句一句逼出了虎跳崖旧案的经过。
割绳,踩手,断背带。
他爹林守山是怎么死的,全从这张嘴里倒出来的。
陈文礼前脚在省厅押解车上吐出孙德胜养了个穿官皮的,后脚周大海就死在了自家柴棚里。
大山抬起眼皮,盯住林富贵。
“谁第一个发现的尸?”
林富贵张了张嘴,话刚到嘴边又被下一个问题堵了回去。
“柴棚里有没有外人脚印?”
“我,我没问。”
“死前三天,有没有生面孔找过他?”
林富贵满脸茫然,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挤不出来,他只是听夫饭桌上随口一提,哪敢多打听这种横死的事。
大山想了几秒。
“回去,该干嘛干嘛。”
林富贵如蒙大赦,撑着膝盖刚要站起来。
“这事烂肚子里,跟你媳妇都别提一个字。”
林富贵后背窜起一层白毛汗,脑袋点得飞快,退出房门时腿弯了两下才站稳。
院门吱呀合上,脚步声急促地往家里方向去了。
不到一盏茶功夫,院门又响。
这回黑子站了起来,尾巴拍了两下地面,是赵瘸子。
赵瘸子裹着那件掉色旧军大衣,叼着旱烟杆进了西屋,从兜里掏出火柴划着,吧嗒吧嗒抽了两口。
“大山,听说那个周大海人没了。”
大山开口了,只一句话。
“陈文礼前脚在押解车上放话有个穿官皮的,后脚周大海就死了,每年往他家塞大前门香烟的那个人,和昨晚要他命的,是同一个。”
赵瘸子手里的旱烟杆啪地磕在炕沿上,烟灰撒了半截袖子。
“你是说,那个穿官皮的,知道周大海当年在虎跳崖见过什么?”
“不只是知道。”
大山的手指缓缓敲着炕席,动作不快,每一下都敲得赵瘸子心口发紧。
“能每年精准地往一个白河屯穷老头家里塞封口烟的人,他本身就是那场局里的人,现在陈文礼一进去,他怕周大海也开口,连夜动的手。”
赵瘸子倒吸一口凉气。
这意味着,那个内鬼不只是帮孙德胜遮事儿的,还参与了林守山的死。
大山接着说。
“知道周大海是活口的人,一只手数得过来,我,你,林富贵。”
“我和你不可能,林富贵今天才从亲戚嘴里听说人死了,他要是内鬼,不会跑来告诉我。”
他停顿了一秒,语气冷了几分。
“那就只剩一种可能,那个穿官皮的,本来就知道周大海,不需要从我这条线上得到消息,他自己就清楚当年虎跳崖有几个活口。”
赵瘸子的旱烟灭了,他攥着烟杆没动,脸上的褶子全绷紧了。
窗外风声呜咽,松林梢头刮过一阵干冷的夜风,窗纸被吹得鼓起又瘪下去。
大山的声音没停。
“明天一早,你去白河屯。”
赵瘸子抬头。
“以吊唁老邻居的名义去,不打听死因,去查三件事。”
大山竖起三根手指。
“第一,死前三天有谁登过门,第二,身上有没有掐痕淤青被衣服盖住,第三。”
大山看着赵瘸子的眼睛,语气斩钉截铁。
“那瓶烧刀子,是他自己打的散装酒,还是别人送的整瓶。”
赵瘸子瞳孔一缩。
老爷们喝酒的习惯他太清楚了,穷老头喝酒,拿个葫芦壶去代销点打二两散的,哪来的整瓶烧刀子。
“从白河屯回来,再绕道镇上。”
大山继续说。
“找小周带句口信,周大海死了,帮我私下调白河屯大队的死亡登记底联,看填的死因和经办人是谁。”
赵瘸子缓缓点头,把这两条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。
他站起身,走到门口时停住了。
“大山。”
赵瘸子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能在陈文礼开口当天就动手的人,消息传回来最多一天,这种人……”
“所以院墙两米高。”
大山的声音从炕头传来,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所以玻璃碴子插满,狗一条都不拴。”
赵瘸子没再说话,带上门走进夜色里。
屋里只剩煤油灯的火苗摇晃,晃得满屋子影子乱晃。
大山靠回炕头,左手搭在黑子脑袋上,指尖顺着它脊背那道疤缓缓摩挲。
黑子侧过头,湿热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腕。
大山盯着窗纸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影子,眼底没有任何温度。
他在想一件事。
能在省厅押解线上第一时间得到消息,能精准知道白河屯有个叫周大海的活口。
能十几年如一日地塞烟封口,能在一天之内完成灭口。
这个人的位置,比他想象的还要高。
窗外远处的松林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狼嚎,长尾音被夜风扯得忽远忽近。
黑子耳朵竖了竖,没有吠叫。
大山闭上眼,养伤不动。
就让躲在暗处的东西,自己慌去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