铛啷一声,老军医把镊子扔进搪瓷盘里,剪断最后一截肠线,用碘酒棉球重重按在大山左肩刚拆完线的伤口上。
“铁砂子崩的创口没发炎,这几针今天算拆干净了。”
老军医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,视线往下移,落在大山右腰那处被纱布缠得严严实实的地方。
“右腰那十一针你皮痒也别去挠,回去老老实实躺够半个月,少逞能,要是崩开了,下回我缝针可不给你上麻药。”
大山疼得咧了咧嘴,却没吭声。
他撑着铁架床坐起身,扯过那件旧棉布衫子套上,一边扣着纽扣,一边看着老军医忙碌的背影,诚恳地说道。
“这回多亏了您手艺好,等我这腰能吃劲了,上山给您整只野兔送来下酒。”
小丫蹲在床脚收拾东西,把半块没吃完的苞米饼子,搪瓷缸,大山的牛角柄猎刀一样一样往帆布书包里塞。
大山低头看了她一眼,伸手把帆布书包接过来挎在自己左肩上。
推开卫生所那扇掉漆的木门,门外台阶底下,赵瘸子叼着没点火的旱烟杆,正蹲在一辆铁皮包轮骡车旁边。
车板上垫了一层厚厚的乌拉草,上头又铺了两床旧棉被,角掖得齐整。
赵瘸子的旧军大衣叠成方块,卡在车帮内侧,正好能靠腰。
“周长顺今儿赶早班去粮站拉苞米,车子借我用到晌午。”
赵瘸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草末。
“上车,颠不着你。”
大山扶着车帮翻身上去,动作到一半,右腰那道刀口像被人往外拽,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汗。
小丫从后头爬上来,紧贴着大山左边坐下。
黑子第一个跳上车板,趴在大山脚边。
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蹲在车尾,耳朵竖着,黄眼珠子扫着四周。
红一最后上,缩在赵瘸子脚边。
赵瘸子甩了个响鞭,骡子撒开蹄子,铁皮包轮碾着砂石路咯吱往前走。
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,卫生所门前那棵老杨树刚冒出米粒大的嫩芽。
车子颠了大半个钟头,远远能看见靠山屯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了。
大队部外头的土场上围着五六个村妇和两个抱孩子的媳妇。
一个外村来的货郎挑着扁担,担子两头挂着针头线脑和几把木梳子,嘴巴没停过。
“……唉,你们还不知道?镇上都传遍了,靠山屯林家那小崽子在外头惹了省城道上的人,听说肚子都给豁开了,怕是不中……”
骡车还在五十步开外,大山坐在车板上,眼皮都没抬。
蹲在大队部墙根底下抽旱烟的张老六慢慢站起来,三步并两步走到货郎跟前,一巴掌拍在扁担上。
挂着的铁皮盒子哗啦直响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张老六脸黑得跟锅底似的,手指头戳到货郎鼻尖底下。
“大山兄弟那是单枪匹马收拾了省城来的三个悍匪,县公安局发了文的正当防卫,你他妈再在靠山屯嚼这些烂舌根子,信不信我把你腿打折扔北沟里喂狼!”
旁边的赵二也站了起来,抄着手往前逼了一步,脸上的横肉直跳。
货郎脸色煞白,挑子晃了两晃,扁担差点掉地上。
他连声说着“我瞎说的瞎说的”,挑起担子脚底抹油就往村外跑。
骡车经过大队部门口时,刘德福从里头走了出来。
从口袋里掏出一包大前门,手指局促地搓着烟盒边,隔着车辙往上递。
“大山啊,回来了?伤养得咋样?”
刘德福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不止一个调门。
“有啥需要的你言语一声,别客气。”
大山偏头看了他一眼,没接烟。
“刘叔费心了。”
就这五个字,骡车没停,继续往北走。
刘德福举着烟的手僵在半空,讪讪收回去,目光追着骡车的背影,半天没动地方。
骡车碾过村北道口那段碎石路,老槐树底下蹲着三个人,老李头,柱子,刘大壮,一人叼着根旱烟,烟雾缭绕。
看见骡车,三人几乎同时站起来。
“大山!”
柱子小跑着迎上来,一巴掌拍在车帮上,眼睛放光。
“你住卫生所这几天,咱北头这帮老少爷们自个排了班,三班倒盯你家院子,别说人,连只流浪猫都没让它踩进你院门一步!”
老李头跟在后头,没柱子那么咋呼,走到近前拿烟杆朝新房方向一指。
“院墙最后两趟砖,昨儿下晌给你补齐了,你验,不合适我们拆了重来。”
大山沉默两秒。
“谢了,六叔,李叔,柱子。”
骡车在新房院门前停住,赵瘸子跳下去插好车闸,绕到车侧伸手托住大山的胳膊肘。
大山撑着他的力道落了地,站稳后松开手。
院里东南角,四个用松木板和铁丝网箍成的犬舍一字排开,底下垫着干稻草,每个舍口挂着半截旧麻布帘子挡风。
大山静站了好一会儿。
小丫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,目光落在东屋那扇亮堂的玻璃窗上,嘴巴微微张着,半天没合拢。
赵瘸子在旁边磕了旱烟袋锅子,压低嗓门开口。
“守山要是看见这三间大瓦房,棺材板都得掀开笑一声。”
他走进院子,手掌贴上正房外墙,砖面粗粝,带着初春泥土微凉的温度。
“院墙还得加高。”
“两米,墙头全部插碎玻璃碴子,正门换柞木板铁包角双保险锁。”
赵瘸子点了点头,没多问为什么。
柱子和老李头对视一眼,心里明白。
小丫从院门口小跑进来,先绕到站在院门边舔左前腿旧伤的铁头身边。
伸手轻轻摸了摸它耳尖上还留着浅疤的绒毛,又蹲到黑子跟前。
黑子偏过头,用温热的舌头舔了舔她手腕上还没完全消退的紫黑勒痕。
旁边跟着跑过来的青麻也凑上来,软乎乎的脑袋蹭着她另一只手背。
小丫没缩手,先揉了揉青麻耷拉下来的耳朵,又把脸埋进黑子暖烘烘的脖子里,闷声说了句。
“黑子、铁头、青麻,咱们到家了。”
山墙后的松林梢头晃了晃,一道灰白影子闪了一下就没了踪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