病房里只剩一盏煤油灯亮着,灯芯烧得只有黄豆大小。
大山左肩缝合处像有人拿烧红的铁条往肉里捅。
右腰那十一针的刀口稍微一牵扯,就跟被人拽着肠子往外拉。
原本平稳的呼吸急了一拍。
趴在床脚的黑子立刻抬起头。
它悄无声息挪到床沿边,湿热的鼻尖蹭了蹭大山垂在床边的手背,轻得不敢使劲。
门口的青麻和铁头几乎同时睁开眼,竖着耳朵侧了侧脑袋。
确认没有外部威胁后,两只狗重新卧下,眼珠子没再闭上。
靠在窗台底下长条凳上的赵瘸子惊醒过来。
他裹着件掉色的旧军大衣,迷迷瞪瞪听见大山呼吸变了调,立马翻身坐起。
他抓过搪瓷缸,倒了半缸温水凑到床前,一只手垫在大山后脖颈下头,把他脑袋微微托起来。
大山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,水咽下去,嘴唇上干裂的皮才软和了些。
“赵叔。”
大山盯着头顶那盏晃动的煤油灯。
“陈文礼最后说了句话,刚才半梦半醒间我忽然想起来的。”
赵瘸子动作一顿。
“他说我迟早跟我爹一样,死在野外。”
病房里静了三秒。
窗外穿堂风呜地钻进来,煤油灯的火苗歪了歪。
赵瘸子慢慢直起腰,那双浑浊的老眼里,精光一闪即逝。
“这话不是临死前瞎放屁。”
大山偏过头看他。
“这种人被压在地上,命都攥在别人手里,不会浪费力气骂街,他说这话,是有底气的。”
“你的意思是?”
“当年害我爹的那个县城客商,不是单干的。”
大山说这话时语气平得瘆人。
“陈文礼知道内情,他背后站着孙德胜,孙德胜的手,从十几年前就伸进这片山里了。”
赵瘸子浑身的汗毛瞬间竖起来,此刻顺着大山的话一推,后脊梁骨嗖嗖冒凉气。
当年林守山在虎跳崖被割绳,踩手,断背带活活害死,那株百年老参被人卷走。
现在,孙德胜的人为了一株一百七十年的野山参,绑了大山他妹。
赵瘸子刚要开口,走廊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四条猎犬几乎同时弹起。
黑子无声挡在床前,前胸低伏,后腿绷得紧紧的。
铁头和青麻一左一右封住门口,喉咙深处压着的低呜像闷雷滚过地面。
红一退半步守在窗台底下,防人从外头破窗。
门被推开。
一股夹着霜气的冷风灌进来,小周大步跨进病房。
他额头上全是汗,呼出的白气在煤油灯光里散得很快。
看见四条猎犬全摆出要扑的架势,小周脚步一顿,举起双手示意。
“是我,是我。”
黑子收了杀性,蹲在床前三步远的位置,黄眼珠子盯着门口。
赵瘸子看了一眼小周的脸色,心里咯噔一下。
大晚上的不在局里待着,跑卫生所来,还跑出一头汗,肯定是出事了。
小周反手把门带严,环顾一圈,确认屋里只有大山和赵瘸子,才走到床边拽过凳子坐下。
他没有寒暄。
“案子生变了。”
小周的声音放的很低。
“陈文礼在押解路上开口了,省厅的车刚过双河子收费站,这孙子突然主动找押解干警,说要加码交代。”
大山没动,只是眼睛从天花板移到了小周脸上。
小周咽了口唾沫。
“他说,孙德胜在县城,除了他这把暗刀子,明面上还养了个穿官皮的。”
这话一出口,赵瘸子整个人从凳子上弹了半截起来。
“穿官皮的?哪个单位的?”
“他没说。”
小周牙齿咬得咯吱响。
“这狗日的死咬着不松口,说必须看到省厅的减刑承诺书,白纸黑字盖了章的,他才肯把名字吐出来。”
病房里死静。
煤油灯的灯芯啪地爆了一下,火苗窜高了半寸,又缩回去。
赵瘸子脸色铁青,拿着旱烟杆来回搓,半天憋出一句。
“这明摆着是个套啊。”
“不是套。”
大山的声音从边上传来。
小周和赵瘸子同时看向他。
“他不是在求减刑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是在放信号弹,你想,省厅押解车上他突然开口,说有个穿官皮的,但就是不说名字。”
“这话从干警嘴里传回县局要多久?”
小周张了张嘴,没出声。
“半天之内,整个县公安系统都会知道,陈文礼手里攥着一个官面上的人的把柄。”
大山偏过头,眼睛直看进小周眼睛里。
“你觉得那个穿官皮的听见这话,会怎么做?”
小周后背的汗瞬间把警服内衬浸得透湿,喉咙里卡得发不出声。
他顺着这个逻辑往下一推,后脊梁骨嗖嗖冒寒气。
那个穿官皮的只有两条路。
第一条,想办法在陈文礼到省城之前把他弄死,永绝后患。
第二条,拼了老命去捞人,把陈文礼从省厅手里弄出来。
不管走哪条路,都得动。
一动就得露头,露头就得使钱使关系。
而这一切的一切,都在陈文礼的算计之内。
“他这是在逼那个人出手。”
“要么捞他,要么灭口,只要那个人动了,就还有翻盘的筹码。”
大山闭上眼。
“还有第三条路。”
赵瘸子和小周同时看过来。
“只要把我解决了,没有苦主,没有追查的人,减不减刑都无所谓,那个穿官皮的自然安稳。”
病房里的空气彻底冻住了。
窗外的白毛风呜呜地吹,煤油灯火苗摇成了一条细线。
“所以。”
大山睁开眼,目光落在小周脸上。
“陈文礼吐的这口,你们县局内部,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小周沉默了五秒,重点了一下头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小丫接回来了,陈文礼进去了,明面上的刀把子全折了,这局棋,轮到那个穿官皮的睡不着觉了。”
大山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夜色。
“伤好之前,我不动,让他自己做贼心虚。”
小周懂了。
他默默立起凳子,转过身,悄无声息地推门隐入走廊的阴影里。
大山慢慢闭上眼,静静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