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,公社卫生所。
墙上刷着半截绿漆,屋里一股呛鼻的来苏水味。
大山牵扯到右腰的伤口,疼得倒抽一口凉气,睁开眼。
小丫整个人缩在床沿边的长条木凳上。
走廊传来胶鞋踩地的动静。
穿白大褂的护士端着搪瓷方盘走进来,伸手去摘输液架上的玻璃盐水瓶。
当啷一声,镊子碰着了搪瓷盘边沿。
小丫浑身一哆嗦往后缩,肩膀死死顶住墙皮。
她右手不由自主地死扣左手腕,那里被麻绳勒出了一圈紫黑色的淤痕,皮肉已经破了。
小丫毫无知觉,指甲掐进破皮的血肉里,渗出几缕血丝。
大山咬着后槽牙,强忍腰侧剧痛,伸出左手一把握住她的双手。
“哥在这。”
大山嗓音沙哑。
门轴吱呀响,赵瘸子拎着印着红双喜的搪瓷缸子推门进来。
“大山醒了?丫头,喝口热水,你去旁边那张空床躺会,这儿我盯着。”
赵瘸子往前递缸子。
小丫反手抓住大山病号服的衣角,整个人直往大山背后躲。
赵瘸子的手僵在半空。
走廊上经过的两个病号家属探头往里看,指指点点。
赵瘸子收回手,老脸皱成一团,长长叹了口气,把缸子放在床头柜上。
“陈文礼这帮挨千刀的畜生……”
他低声骂了一句,转身退到门外,带严实房门。
大山松开小丫的左手,用指腹抹掉她腕子上的血珠。
“还怕?”
大山盯着她的眼睛问。
小丫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,声音直打颤。
“哥,我一闭眼,就是那个黑屋子,那个人拿着砍柴刀,到处都是刀影子。”
大山靠在铁架床头,缓缓开口。
“你知道咱爹年轻时候,也被人绑进过老林子么?”
小丫哭声顿住,抬起通红的眼圈。
“咱爹十六岁那年遇到过几个亡命徒,也被拿绳子捆了手脚,扔在深沟里。”
大山语速平缓,一字一句敲在小丫耳朵里。
“他睁着眼,记住那几个人长什么样,听口音是哪里人,辨认沟底下的风口朝哪边吹。”
小丫屏住呼吸,两手不自觉地放松了力道。
大山继续说。
“后来他咬断了枯藤,跑出来了,头一件事,就是养出两条最凶的狗,三年后,他带着狗,把那几个仇人逼进了虎跳崖的死胡同。”
门外,赵瘸子捏着没点火的旱烟杆,靠着墙根偷听,嘴角直抽抽。
守山当年哪受过这种罪,这小子扯谎连眼皮都不眨。
不过这套路,比卫生所大夫开的安神片管用百倍。
大山声音拔高一分。
“狼不怕挨刀子,就怕没有好窝,坏人再多,咱把窝打成铁桶,他们就得在外面干瞪眼。”
小丫坐直身子,通红的眼睛紧紧盯着大山。
“咱们那三间大瓦房,等哥回去,院墙全部用大青砖盘起来,最少两米高,墙头上全插上敲碎的玻璃碴子。”
大山伸手揉着小丫杂乱的头发。
“正院门换上三寸厚的柞木板,上铁包角,挂双保险大锁。”
大山停顿片刻。
“黑子铁头青麻放开链子散在院子里,东屋西屋连着响铃绊线,哥把那把56半就挂在你外屋门背,只要我还有一口气,天王老子来了,也得在院门外头给我跪着。”
小丫胸口剧烈起伏两下。
废窑的阴影、砍柴刀的冷光、麻绳的刺痛,全被这三间大瓦房和两米高的院墙挡在了外头。
“哇——”
小丫一头扎进大山怀里,放声大哭。
她死死抱着大山的腰,把压在喉咙眼的恐惧,全顺着眼泪哭进了病号服里。
大山抬起左手,温柔的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。
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胶鞋踢踏声。
李婶子提着两层高的铝制饭盒,胳膊底下夹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,急匆匆推门进屋。
“哎哟,小丫头可受大罪了!”
李婶子放下东西,拿粗布袖口给小丫擦眼泪,满脸心疼。
“饿着了吧,先吃点。”
李婶子拧开铝饭盒盖,一股浓郁的骨头汤香味飘出来。
“大山,你孙叔特地交代我拿棒骨给你熬汤补补,多熬了三个钟头,这头汤你喝,下边的骨髓肉再留点给小丫。”
李婶子边倒汤边说。
“你单枪匹马在北坡剁了那帮土匪的事,昨晚上就传遍公社了!现在镇上那些个碎嘴的,连提你们兄妹俩的名字都得压着声!”
小丫从大山怀里退出半步,抽搭着鼻子,目光落在那只旧书包上。
李婶子赶紧拿过书包,拉开拉链,从里边摸出一张对折的硬壳纸条。
“你猜怎么着?”
李婶子脸上的笑纹全开了。
“今儿一大早,秀兰把这纸条送到我手里,说是宋先生昨天放学亲自交待的,非要转交给你。”
李婶子直起腰,声音大得出奇,底气十足。
“宋先生当着镇上十几个大娘的面发了话,小丫是好苗子,谁敢在背后乱嚼林家是非拦着她念书,就是砸他宋怀德的招牌!”
大山接过硬壳纸条。
上边是用毛笔写的一行正楷,力透纸背。
“课业不断,回来继续上。”
80年代初,镇上的教书先生清高孤傲,绝不掺和江湖是非。
大山清楚,他砍陈文礼团伙立了武威,别人只当他是狠辣的悍匪。
但宋先生这张纸条,等于是给林家在青石镇盖了枚清白求学的官印。
大山把纸条塞进小丫手里。
“哭完了?”
小丫拿着硬壳纸,重重点头。
“喝汤,喝完汤回去看书。”
大山板着脸下令。
“咱家的人,一步都不退。”
小丫端起铝饭盒盖子,就着肉汤大口大口咽下苞米饼子,腮帮子鼓得老高。
大山喝了半碗滚烫的棒骨汤,五脏六腑泛起暖意。
他放下碗,看了眼眼皮已经开始打架的小丫。
“李婶,一会你带小丫回村里歇着,这儿有赵叔在就行。”
李婶子拍着胸脯打包票。
“放心,村里那帮老爷们现在都记你的好,谁敢进村捣乱,他们能把来人的腿打折,扔去北坡喂狼。”
听着李婶这番泼辣又护短的话,大山低笑出声,眼里的温和满溢出来。
“成,那往后我的安全,可就全指望六叔他们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