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社卫生所的白灰墙皮斑驳脱落,屋里弥漫着刺鼻的碘酒味。
老军医戴着老花镜,把煤油灯往前拨了半尺。
跳动的火苗照亮了大山血肉模糊的左肩,他捏着镊子探进豁开的皮肉,一点点拨开粘连的筋膜。
镊子碰着搪瓷盘发出两声脆响。
叮,叮。
两颗带着血丝的黑火药铁砂被挑出来,丢进旁边磕掉瓷的搪瓷盘里。
大山平躺在硬板床上,牙床咬着卷起来的糙毛巾硌得发响。
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角往下淌,打湿了硬邦邦的枕头,从头到尾他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右腰那道五寸长的刀口清理干净,缝了十一针,老军医剪断缝合线,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。
铁头左前腿缠着厚纱布,安静地卧在硬板床脚。
黑子跟青麻蹲在病房门边,身子藏在阴影里,过路的护士从门口走,都不自觉地贴着对面的墙根绕。
县公安局会议室烟雾缭绕,桌上摆着搪瓷缸和几份现场勘验报告。
一名年轻干警看着血淋淋的现场照片和柴刀男的死讯,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这小子一个人干翻三个省厅挂号的悍匪,现场那惨状……刀刀见骨,狗咬的跟野兽撕的没两样。”
赵铁军指了指桌上几件冰冷的物证。
一杆枪口被冻泥彻底糊死、枪膛卡壳的56式半自动步枪,陈文礼的短管火铳,以及一把带血的三棱攮子。
“都看看吧,这是现场复盘的结果。”
赵铁军声音低沉。
“林大山当时左肩被火铳近距离大面积轰击,唯一的防身步枪又因为冻泥塞镜彻底卡壳。”
“在火器失效、敌方持刀近身暗杀的绝境下,他硬是凭着一把猎刀,在地里反向卸骨,把人活活废了。”
听完这极限反杀的细节,会议室里原本还心存疑虑的年轻干警全倒吸一口凉气,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们看着大山档案的眼神,彻底从怀疑变成了深深的骇然。
小周接着汇报告警情。
“刘贵才大腿贯穿伤失血过多,加上颈动脉受损,在送往县医院的车上已经断气。”
“那个矮个子手残废了,陈文礼也吓破了胆,供认不讳,已经被省厅刑侦处的人连夜押走。”
赵铁军拔出钢笔,在结案报告上重重签下名字,扔给旁边的小周。
“林大山动手开枪,均属生命受到直接威胁下的紧急自卫,正当防卫,不负刑事责任。”
几句话落地,悬在大山头上的法律风险彻底粉碎。
会议室里只剩烟草燃烧的微光和年轻干警们倒吸凉气的声音,他们望向那份档案,久久无法平静。
卫生所病房的木门被推开,吱呀一声轻响。
李婶子领着小丫站在门口,小丫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体的旧棉袄。
看见硬板床上半边身子缠满纱布的大山,嘴巴一瘪,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。
她扑到床沿,不敢碰大山的左肩还有右腰,只能把脸埋在大山没受伤的右肩窝里。
“哥。”
小丫抽噎得喘不上气。
“对不起,都是因为我。”
大山吐出嘴里咬着的糙毛巾,抬起还能动弹的右手,轻轻顺着小丫枯黄的头发。
“没事了,哥在呢。”
李婶子站在门边,转过身抹眼泪。
门外响起一阵局促的脚步声。
林富贵吊着半只胳膊,身上裹着那件沾了精瘦男血迹的破棉袄,缩手缩脚地挪进病房。
他那张老脸上满是局促还有后怕。
这趟生死关头走一遭,他亲眼见了血,也领教了大山的手段和狠辣,此刻对这个侄子,只剩刻在骨子里的敬畏。
林富贵走到床边,从手里递出个灰布包打开,里面是六个热腾腾的白水煮蛋。
“大山,我让你婶子给你煮了几个鸡蛋。”
林富贵声音干涩,带着点愧疚。
小丫从大山肩窝里抬起头,看了看林富贵,小声喊了一句。
“大伯,谢谢你。”
这一声大伯,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林富贵心口,酸胀得厉害。
他手一抖,险些没拿稳那包鸡蛋,忙不迭地应道。
“哎哎,没事……大伯是自家人,应该的。”
大山靠在硬枕头上望着林富贵。
“这次要不是你跑一趟,小丫身子骨弱,还不知道要遭什么罪。”
大山看着他。
“往后,挺起腰杆做人。”
林富贵脊梁一震,重重点头, 把布包搁在床头柜上,退到一边。
赵瘸子坐在窗台下的长条凳上,嘴角扯了一下,露出一丝放心的笑。
走廊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清脆响声。
小周穿着警服,推门进来,他看了看屋里的人,把手里一份盖了县局鲜红大印的文件递给大山。
“案子结了,上头定了正当防卫。”
“你那把56半打出去的子弹,和现场弹道完美吻合,枪支合法使用,没留任何手尾。”
赵瘸子听见这话,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半宿的浊气,紧绷的神经总算彻底松开。
大山接过文件扫了一眼,压在枕头底下。
李婶子是个明白人,见小周这架势,立刻拉着小丫的手往外走。
“大山得歇着,小丫,走,婶子带你去公社食堂打点热粥。”
林富贵也识趣地跟着退了出去,顺手带严了木门。
病房里只剩小周赵瘸子还有大山三个人。
小周脸上的轻松敛去,他走到床边,拉过凳子坐下,抛出一个重磅消息。
“大山,陈文礼为了争取宽大处理,把底子吐了。”
小周面色凝重地看着大山的眼睛。
“这趟绑架的经费,还有小丫在镇上念书的准信儿,都是孙德胜给他递的。”
上次那株百年野山参出货,大山断了孙三爷的财路,这梁子早结下了。
大山平躺在硬板床上,目光定在天花板上那道发黄的裂缝上,动都没动。
病房静的只能听见窗外初春的白毛风刮得木窗棱哗啦作响。
旧账清了,新仇来了,孙德胜没露面,只用钱和几句话,就险些要了他们兄妹的命。
趴在床脚的铁头忽然站了起来,左前腿虚悬着,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,门边的黑子跟青麻同步起身。
它们齐刷刷朝着省城的方向竖起耳朵,喉咙里滚出的低呜压得满屋子凉气直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