猎刀钉在陈文礼左臂上,刀锋嵌进肉里大半寸。
血从伤口边缘往外渗,顺着刀身淌下来,滴在冻土上发出细密的啪嗒声。
陈文礼整个人痉挛成一团,牙齿咬得咯吱响,面皮扭曲得不像人样。
远处松林深处,两三道橘黄的光柱在树干之间乱晃,干枝被踩断的声响越来越密,像打铁铺里不停歇的锤点。
刀尖在陈文礼臂骨上缓缓偏转了半分。
“孙三爷在县城接头的人是谁。”
大山说话的调子听不出半分急色。
陈文礼额头上的青筋跳了三跳,嘴唇咬得渗出血来。
大山没催。
这种人混了大半辈子江湖,杀过人见过血,被抓进去吃花生米他不怕,但要是咬出背后的人,全家老小一个都别想活。
陈文礼在赌。
陈文礼咳出一口带血丝的唾沫,嘴角忽然咧开,露出血糊的牙齿,笑了。
“公安来了,林大山。”
他嗓子哑得像锯木头,声音却透着一股癫狂的底气。
“你敢当着公安的面弄死我,老子要是咽了气,你这辈子也得进去蹲着,想从老子嘴里撬底子。”
他把那口血痰啐在大山膝盖上。
“做你妈的春秋大梦。”
大山蹲在原地没动,指尖搭在猎刀柄上纹丝不动。
黑子蹲在大山身侧,黄眼珠子直盯着陈文礼的脖子,铁头趴在三步外,喉咙里滚着低沉的警告声。
陈文礼看着那几条猎犬,又看了眼大山那张毫无波澜的脸,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打在了棉花上。
他换了个路子。
“林大山。”
陈文礼的声音忽然压低了,带着一股阴测的笑意。
陈文礼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字往外挤。
“你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,迟早跟你爹一样,被啃得连根骨头都剩不下,死在野外。”
黑子感知到主人气场剧变,喉咙里爆出一声焦躁的短吠。
陈文礼死盯着大山的脸,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眼珠子里,确实闪过了一丝肉眼可见的震动。
得逞了。
陈文礼心底漫上狂喜,只要熬到公安冲进来,他就不能对自己下手了。
然而那丝震动,只存在了半秒。
大山眼底的波动转眼就消了,冷得像北坡挂了半年的冰溜子。
大山没有追问。
他一把将猎刀从陈文礼臂上拔出来。
刀刃脱离血肉的瞬间,陈文礼整个人弹了一下,还没来得及喘口气,就对上了大山那双从上往下俯视的眼睛。
那眼神里没有愤怒,没有慌乱,甚至没有好奇,只有一种让陈文礼后脊发寒的东西,像看一头已经被套住脖子的畜生。
“不想说,就带进棺材里。”
大山的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。
带血的刀背拍在陈文礼的颧骨上,啪的一声脆响。
“我是拼死自卫,你是不知死活。”
话音未落,刀锋换了角度。
刀尖探入陈文礼左臂肘关节的骨缝,顺着筋膜和骨膜之间那条细如发丝的缝隙,缓缓往里楔了半分。
这是老林子里炮头卸鹿关节的手法,进山几十年的老把式都未必会使,得活剥过上百张皮子,对骨骼筋膜的走向烂熟于心,才能做到这般分毫不差。
不伤命。
但那种骨髓深处的剧痛,能把人的魂从天灵盖上活生拽出来。
陈文礼痛得连发声的力气都没有,整个人弓成虾米,眼珠子往上翻,只剩眼白。
大山收刀。
手电光柱穿过灌木丛,离凹坑不到二十步。
陈文礼浑身抽搐,涣散的瞳孔好不容易重新聚焦。
他嘴里淌着血沫,死死盯着眼前的人。
“林大山……你不得好死……”
大山眼神一冷,动作没有丝毫迟疑。
不等陈文礼把下一个字吐出来,林大山跨步上前,铁拳裹挟着风声,结结实实地轰在他脸上!
此时,那道手电光柱已经扫到了他们头顶的树枝,沙沙的脚步声清晰可闻。
刀锋从陈文礼肘缝里抽出来,血珠子甩在冻土上。
“不许动!”
小周的声音从灌木丛外头传来,紧跟着五六道手电光同时照进青石凹坑里。
刺眼的橘黄光柱打在大山脸上。
就在这一瞬,那股能让猎犬都压低身子的修罗杀气,像潮水一样从大山身上褪了个干净。
他浑身紧绷的神经一下卸了力,猎刀从手里滑脱,当啷砸在石头上弹了两弹,整个人顺着青石壁往下出溜,一屁股坐进冻泥里。
左手捂着右腰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豁口,仰起头。
“赵叔。”
黑子当即伏下身,脑袋拱进大山怀里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铁头,青麻,红一齐刷收了杀性,围在大山身侧,尾巴压低,鼻尖蹭着他的手背和膝盖,焦急又小心。
赵瘸子第一个拨开枯荆条冲进来,一眼看见大山身上的血,老脸瞬间白了。
小周跟在后头,手电光扫过凹坑里的场面。
持三棱攮子的矮个子趴在血泊里不知死活。
废了腿的柴刀男被黑子咬得脖子全是口子,省厅挂号的悍匪陈文礼瘫软如泥,满地都是血。
而大山一个人,四条猎犬护在身侧,坐在正中间。
小周嘴唇动了三下,一个字没蹦出来。
身后跟着的两名干警面面相觑,其中一个年轻的嘴巴动了动,压低声音说了句话,在寂静的松林里格外清楚。
“一个人,干翻了三个。”
没人回答他。
赵瘸子已经扑到大山跟前,扯开他的棉袄查看伤口。
老猎人粗糙的手指按在伤口边缘,碰到那两颗嵌在筋膜里的铁砂硬块时,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大山靠在石壁上,嘴角扯了一下,不知道算不算笑。
“小周,人我给你留着了。”
他偏过头,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陈文礼。
“活的。”
然后他闭上眼,后脑勺磕在青石上,终于松了那口从废窑出来就一直吊着的气。
远处的松林里,风穿过针叶的声响像退潮的海浪。
黑子抬起头,沾血的嘴巴对着夜空发出一声悠长的叫声,在荒野里飘得老远老远。
小周回过神,猛吸一口气,转头冲身后的人吼。
“愣着干什么,去叫卫生所的人,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