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凹坑里,冷风卷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往领子里灌。
大山右腰那道五寸长的豁口正汩汩往外涌血,温热的液体顺着棉裤往下淌,黏糊糊地贴着大腿。
他后背抵着冰冷的青石,右手倒握着牛角柄猎刀,刀尖在微弱的月光下止不住地发颤。
左肩嵌着的两颗铁砂磨得筋膜生疼,半边身子早就麻了,视线慢慢发花,重影一层叠着一层往眼前撞。
陈文礼双手反握着那把八寸长的剔骨刀,一步一步压上来,刀尖上还挂着大山的血,滴答落在冻土上。
他那张干瘦的脸上满是大局已定的狞笑,三角眼里透着毫不掩饰的快意。
“林大山,你不是人称长白山第一炮头吗?”
陈文礼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。
“狂啊,再狂一个试试?单枪匹马不带狗来赴约,你真当自己是神仙?”
大山没接茬,眼皮半掀,黑洞洞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将死之人的惊惧。
这股到死都不肯低头的狠戾,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陈文礼的肺管子。
“死到临头还用这种眼神看老子!”
陈文礼表情瞬间狰狞,抬脚跨了一大步,一脚正踹在大山右小腿那道皮肉外翻的撕裂伤上。
“呃!”
大山闷哼出声。
钻心的剧痛顺着神经骨髓直接冲上天灵盖。
大山原本撑着的右腿一软,单膝重重砸在烂泥里,手里的牛角柄猎刀磕在石头上,险些脱手。
“哈哈哈哈!”
五步外,趴在血泥里的柴刀男爆发出嘶哑的狂笑。
“陈哥,让我来!”
柴刀男摸到了那把掉落的劈柴刀,左手攥紧刀柄,眼底满是嗜血的癫狂。
“这小崽子废了我一条腿一只手,我得亲自断他的脖颈!”
陈文礼冷笑一声,往旁边让开半步,冲着地上偏了偏头。
柴刀男撑起上半身,抡圆了那把沉甸甸的劈柴刀,对准大山毫无防备的后颈死穴,狠狠劈下。
死亡的阴影在这一秒浓烈到了极致,刀锋距离大山的脖颈只剩三寸。
“吼!”
松林深处,突然传来一声狂暴至极,足以撕裂耳膜的犬吼。
这吼声透着野兽护食的癫狂,根本不似家犬,更像是荒野里杀红了眼的纯血猛兽。
一股浓烈的腥风混着松脂气味从侧面灌入。
一道黑色残影,如闪电般劈开残月的光晕,带着凌厉无匹的煞气,凌空扑杀而来。
狂风扫过,柴刀男被这恐怖的动静惊得浑身一僵,下劈的刀锋停在了半空。
他那狂笑的表情瞬间凝固,眼底被极致的骇然填满。
月光下,那头高高跃起的巨大黑犬,浑身黑毛如钢针般倒竖。
宽阔背脊上的一道暗红旧疤在夜色中尤为刺目,正是当初在镇上被他一柴刀砍伤的黑子。
“畜!”
柴刀男变了调的尖叫还没冲破喉咙。
黑子庞大的身躯已经借着狂飙的惯性,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后背上,巨大的冲击力将柴刀男狠狠撞翻在泥水里。
没有半点迟疑。
黑子张开血盆大口,两排森白锋利的獠牙,精准咬穿了柴刀男后颈的破棉袄,狠狠楔入皮肉,直抵颈椎骨缝,牙口咬得死紧。
“啊!!!”
柴刀男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。
求生本能让他发了疯般在地上翻滚,反手挥动拳头,毫无章法地死命狂砸在黑子背脊的旧伤处。
砰,砰。
重拳落肉的闷响传来,黑子疼得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,但那双黄澄澄的眼里,除了嗜血的执拗,再无其他。
它非但没有松口,反而后腿死死蹬住冻土,借着全身的力量向后一扯,脖颈狂甩。
嗤啦。
皮肉被硬生生撕裂,大股温热的鲜血顺着犬齿狂喷而出,溅在周围的枯草与碎冰上,触目惊心。
这是大自然最原始的暴烈,也是它亲手讨回的血债。
惊变就在电光火石之间。
陈文礼目眦欲裂,握着剔骨刀的手一哆嗦,本能的就要退。
晚了。
阵型已经展开,铁头如同一辆微型重卡,带着风声从正面直冲陈文礼下盘。
陈文礼惊恐万状,乱挥着八寸剔骨刀横扫过去,刀锋划过,在铁头的左前腿上拉出一道血口。
但这只是佯攻。
一道灰青色的影子,已经无声无息地从侧后方的视线死角切入。
青麻后腿暴起,四爪离地,直接扑在陈文礼的右臂上。
那口尖利的犬齿合拢。
咔嚓。
“啊!我的手!”
陈文礼的惨叫声甚至盖过了风声,那把沾血的剔骨刀当啷一声砸在薄冰上,滑出老远。
失去武器的陈文礼,瞬间变成了砧板上的肉。
铁头一个起跃,巨大的前爪死死按住陈文礼的胸口,将他整个人按在满是松针的烂泥里。
红一扑上去咬住他的小腿,喉咙里发出随时准备撕肉的低吼。
青麻叼住他的手臂,尖牙嵌进棉袄棉絮里,半分不肯松劲。
一前一后,镇压全场。
黑子松开血淋淋的嘴,甩了甩头上的血珠。
走到大山身边,大脑袋轻轻蹭了蹭大山满是血污的手背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。
大山咬紧牙关,左手撑着冰冷的青石壁,右腿踩稳,强撑着缓缓站直了身子。
他垂眼看了看脚下的剔骨刀,没捡,右手倒握着的猎刀转了一圈,正手握紧。
大山拖着血迹斑斑的腿,向前迈出半步,走到陈文礼跟前。
“林大山,你、你不能杀我!”
陈文礼被压在地上,满脸泥水与眼泪混作一团,先前的狂妄荡然无存,只剩极度的恐惧。
“杀了我你得吃枪子儿!”
大山脸上没半分情绪波动,右脚抬起,踩在陈文礼的胸口上。
手腕一压,猎刀的刀刃毫无阻滞地扎进陈文礼左臂完好的肉里,刀尖直接钉入冻土。
“啊!”
大山没看他扭曲的脸,只是冷冷地俯视着脚下的亡命徒。
远处的老林子里,隐约传来了杂乱的脚步踩碎枯枝的声音,几束军用手电光在树干间乱晃。
大山没理会远处的亮光。
他把沾血的刀背拍在陈文礼因为剧痛而扭曲的脸颊上,身子微倾。
“孙三爷的底子,县城换人换成谁了,说出来,给你个痛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