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半夜的风裹着冰碴子刮脸,冷气顺着裤腿往骨头缝里钻。
小周趴在干草窝子里,呼出来的白气沾在睫毛上很快结成细霜。
他手里攥着配发的五四式手枪,枪口稳稳对着十里外那两根黑黢黢的断烟囱。
身侧散着三名干警,还有两名穿联防队黄大衣的队员。
没人敢出声,全县布网的人都盯着废窑方向,等着陈文礼露面。
土岗后方突然传来干树枝被踩断的声响。
咔嚓。
“谁!”
小周整个人从草窝子里窜起来,枪口瞬间掉转,身边干警拉栓上膛,金属撞击声在黑夜里格外清楚。
夜色里撞出一道人影,跑得跌跌撞撞,大口倒抽着凉气。
是赵瘸子。
他那件破灰棉袄下摆挂烂了,半边袖子蹭着一大片暗红的血迹,在星光下黑得发亮。
“别开枪,是我。”
赵瘸子边跑边喘着粗气扎进草窝子。
小周一把拽住他的胳膊,开口的声音都发紧。
“赵叔你怎么跑这来了,这血怎么回事,大山呢。”
赵瘸子吞了口带血腥味的唾沫。
“废窑是空的!陈文礼根本不在那里!”
“林富贵在东边十五里的护林站石屋里,看门的被我捆了,那老王八犊子压根没打算交易,就是奔着要大山的命去的。”
小周脸唰地白了,脑子嗡的一下没转过弯。
调虎离山。
陈文礼背了两条人命,反侦察能力极强,拿废窑当幌子把公安视线全拴在这儿,自己腾出手去堵大山。
小周反应快,立刻转身点人。
“小李,大刘,你们顺着土道往东去护林站,把林富贵接回来。”
“是。”
两名干警没废话,猫着腰撤下土岗。
小周转头看向赵瘸子。
“赵叔,套出陈文礼他们转移到哪里了吗?”
“妈蛋,陈文礼那家伙连自己人都瞒!”
小周眉头拧成死结,手指在枪柄上捏得咔吧响。
北坡太大,方圆十几里,老林子套着黑瞎子沟,大半夜进去盲找跟送死没区别。
陈文礼那个亡命徒肯定布了暗哨,大山一个人陷在里面没带狗,根本躲不开暗招。
“得赶紧找大山。”
赵瘸子一拍大腿,回头看向身后。
土坡下四条狗悄无声息跟上来,黑子冲在最前面,鼻尖几乎贴进化冻的烂泥里,围着一处冻土打转,发出焦躁的呼哧声。
它找不到大山的气味。
荒郊野外的西北风乱刮,把松树林里的杂草味野兽粪便味全卷出来,气味线像被剪刀绞断的麻绳。
夜风卷着枯草晃,呜咽似的响。
就在所有人急得眼冒金星,搜索彻底陷入死局时,北方的松林深处,夜空突然被两道声响撕开。
砰。
砰。
两声沉闷的爆响,隔着十几里的老林子传过来,虽然被风撕碎大半,依旧扎得人耳膜发疼。
那不是土铳的闷响,土铳装黑火药和铁砂,声音散爆音大,这两声又脆又硬,带着七点六二毫米军用步枪弹独有的撕裂空气的尖啸残响。
“是56半的枪响。”
小周瞬间反应过来,和身后的干警齐刷刷站直了身子。
所有人都盯着北坡的方向。
56半自动步枪是林大山手里唯一的重火力。
枪响了,说明那个十八岁的后生不仅撞上了陈文礼,而且已经彻底交火。
枪声刚落,黑子就抬起头。
它没等赵瘸子给口令,也没去闻地面的气味,这只经历过狼群黑熊血礼的头狗,在这一刻接管了整个战场。
它庞大漆黑的身躯在原地掉转方向,面向身后待命的铁头,青麻,红一。
黑子后腿绷紧,前胸高高挺起,喉咙深处爆发出一声极具穿透力,短促且暴烈的低吠。
这是老林子里顶级头狗发出的最高集结令,不用人类下口令,不用半分犹豫,所有狗都得听令往前冲。
四条狗肩胛上的毛一根根支棱起来,没有半分犹疑,半点杂音都没出。
四道黑影快得只剩一道残线,借着月色同时窜了出去。
阵型严密得让人头皮发麻,黑子突前领路,当绝对的锋矢。
铁头在右翼三步外压阵,随时准备侧翼撕咬,青麻和红一分列左右护航。
它们脱离了人类的指挥,野外顶尖战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。
速度快得眨眼间就没入前方的黑暗中,只有利爪撕裂冻土的沙沙声在风中回荡。
“跟上,快。”
赵瘸子一把将苏制双管猎枪的枪带往背上勒紧,破布鞋踩进烂泥,拼了老命迈开腿往北坡方向狂奔。
他太清楚大山的作风,开了枪就绝对不会退,那是个至死不休的主儿。
黑子在白桦林和冻沟之间如履平地,速度提到了极致。
心肺剧烈扩张,每一次呼吸都喷出浓重的白气,四爪每一次落地,都狠狠将地表的冻泥和松针向后扒飞。
它们距离废棚和青石的范围越来越近。
突然,迎面吹来的北风方向微微一转,卷起一阵林间的旋风。
黑子狂飙的脚步一顿,惯性让它的四爪在松软的松针地上生生犁出四道一寸深的沟壑。
它抬起头,鼻翼疯狂翕动,在风中抽气。
在熟悉的松脂冷香,化冻泥土的土腥味里,它捕捉到了另一丝气味。
那是刺鼻的,温热的,带着浓烈铁锈味的血腥气,刚离开血管不久。
它太熟悉这个味道,每一次进山前那只摸在它头顶上的手,每一次给它喂肉的温度,这股味儿,早就刻进了它的骨头缝里。
是大山的血,而且流了很多。
黑子的身躯僵在原地不足半秒,那两颗原本沉暗的黄眼珠子亮得骇人。
“呜吼”
喉咙最深处滚出一声低吠,跟野兽护食时的动静一模一样,狂暴得吓人。
在这声低吼中瞬间点燃了整个犬阵。
铁头的后槽牙呲了出来,青麻嘴角的涎水滴落,红一浑身抖得厉害,那是因为压不住的兴奋与嗜血。
“吼。”
黑子再次弹射而出。
这一次,四犬完全放弃了所有的隐蔽与防御,贴着地皮踏着暗冰,朝着血腥味最重的青石凹坑方向疯窜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