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光被头顶的云层撕开一道窄缝。
陈文礼手里提着那把八寸长的杀猪剔骨刀，踩着枯枝从石棚方向摸过来。
柴刀男跟在后头，右腿上的贯穿伤让他只能把全身重量压在左腿上，每拖行一步，都在松针上留下一滩浓稠的血迹。
两人在灌木丛边停住。
烂泥地里，矮个子蜷成一团躺着不动。
右小臂的皮肉向外翻卷着，几根白生生的主筋被挑断，右手不规则地扭曲着，身下一大片泥水被血染得发黑。
五步外，那杆枪管被冻泥彻底堵死的56半自动步枪，孤零零地斜插在泥坑里。
大山不见了。
陈文礼三角眼一眯，目光扫过地面。
烂泥坑边缘，有一行新鲜的滴血痕迹，顺着西南侧那条结小径，一直延伸进更深沉的黑暗里。
“他废了。”
陈文礼声音透着股阴寒。
“顺着血迹追，他左肩被铁砂打烂了，跑不远。”
冷风卷着冰河的寒气，顺着破棉袄的豁口往骨头缝里钻。
大山抬手按着左肩，指缝里全是温热的血。
两颗铁砂卡在筋膜里，随着每次呼吸的起伏，拉扯出钻心蚀骨的疼。
右小腿的撕裂伤同样在流血，血水灌满了靰鞡鞋的鞋底，踩在冰面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吧唧声。
凭借两世为人的地形记忆，大山没有往开阔地走，而是顺着小径直接退入暗沟东侧那块三人高的青石背后。
这是一个天然的凹坑。
三面被冷硬的青石包裹，前方只能容纳一个人侧身进来，背靠着石头，就不会有腹背受敌的危险。
大山后脊背贴上冰冷的青石壁，顺着石头慢慢滑蹲下来。
他把左臂搭在膝盖上，右手反手倒握着那把牛角柄猎刀。
胸口剧烈起伏，但他强行咬住嘴唇，把喘息声压碎在喉咙里。
汗水混着额头上溅的泥水淌进眼角，杀得眼球生疼，他连眨都没眨一下。
风里传来了声音。
沙沙，沙沙。
那是衣服布料蹭过冻土和枯草的声响，混着粗重的喘气声。
柴刀男来了。
右腿被七点六二毫米步枪弹打穿，失血抽走了悍匪最后一点理智，他整个人已经疯了。
他左手攥着劈柴刀的木柄，单靠左腿蹬地和手臂支撑，在地上爬出一条长长的血路，直接逼到了青石正前方。
月光打在青石凹坑的入口处。
柴刀男抬起头，那张横贯着暗红刀疤的脸彻底扭曲。
他看到了隐匿在凹坑阴影里，满身是血的大山。
“我弄死你。”
喉咙里爆发出野兽濒死般的狂吼，柴刀男不顾一切地合身扑上，借着往前冲的惯性，左手抡圆了那把沉甸甸的劈柴刀，照着大山的脖颈迎面怒劈。
刀刃劈开冷风，带出尖锐的呼啸。
大山没退。
背靠青石本就退无可退。
就在劈柴刀即将落下的半秒间，大山腰腹发力，借着石壁的反作用力，往右侧斜着错开身子。
砰。
劈柴刀贴着大山的左耳根劈空，重重砍在青石壁上，迸出一溜刺目的火星。
反震的力道让柴刀男整条左臂一麻，门户大开。
大山的右手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猎刀从下三路的死角递出去，扎进柴刀男的右肩窝。
噗嗤。
利刃刺破老棉袄，毫无阻碍地扎进皮肉，足足两寸长的刀锋，楔进肩胛骨缝的缝隙里。
大山眼中凶光毕露，握着刀柄的手腕往下一拧。
咯吱。
筋膜与肌肉纤维被生生绞断的沉闷异响在凹坑里传出。
啊！
柴刀男发出一声惨烈到极点的嚎叫，右臂瞬间失去知觉，劈柴刀当啷一声脱手砸在暗河薄冰上。
大山得势不饶人，顺势拔出猎刀，一脚重重踹在柴刀男的胸口，将他整个人踹开。
就在大山把猎刀抽回，右侧肋下空门大开的瞬间，头顶窜过一阵劲风。
不对。
后脊窜过一阵冷意。
他瞬间回过神，从刚才到现在陈文礼一直没露面。
那个阴毒的老狐狸根本没跟柴刀男走正面，而是利用废棚后墙那堆朽木板的视线盲区，提前绕行，攀上了这块三人高的青石顶部。
一道干瘦的黑影从青石上空跃下，没出半点声响。
八寸长的杀猪剔骨刀刀尖朝下，借着下坠的千钧重力，直扎大山的天灵盖。
这一刀又狠又绝，封死了大山所有往前的退路。
生死存亡的半秒间。
大山没顾得上抬头，全靠老林子里跟熊瞎子搏命练出来的本能，双腿蹬着硬土往右侧滚。
刀尖贴着他颈侧的皮肤擦了过去，连汗毛都被割断了几根。
但这一刀力道太重，下坠的惯性收不住，尖利的剔骨刀锋顺势往下，嗤啦一声豁开了大山右侧的破棉袄。
锋利的刀口咬进皮肉，在肋骨上刮出细碎的摩擦声，从右侧肋下一路斜着豁到腰眼，拉出一道五寸长的血口。
滚烫的血往外涌，浇在冻土上腾起细白的雾气。
“呃……”
大山发出一声隐忍的闷哼，这一下重创险些让他当场疼晕过去。
他抬手就按在冒血的右腰上，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三步。
后脊椎重重撞在青石壁上，彻底退无可退。
左肩嵌着铁砂，右小腿裂着血口，右腰又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豁口。
三处重伤叠在一处，大山体内的血和力气飞快流失，两眼发花，握刀的右手止不住地抖。
陈文礼双脚落地。
他甩了一下剔骨刀刃上的血珠，缓缓直起腰，那双深陷的三角眼里透着大局已定的残忍与快意。
“跑啊？你继续跑啊？”
陈文礼反手握着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剔骨刀，步步紧逼。
“林大山，你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畜生，你坏了我的好事，害了我的兄弟，今晚你就得拿命来填！”
他往前逼近半步，干瘦的身躯里此刻全凭着亡命徒的狠劲撑着。
“等你死了，你妹妹也别想好过，也算全了你们兄妹的情分！。”
陈文礼没给大山任何喘息的机会。
他手腕一翻，反握着带血的剔骨刀奔着大山去，今天就要把林大山的命留在这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