灌木丛里光线沉暗。
大山后背贴在一丛拇指粗的荆条根部,牙关紧咬勒在左肩的粗布条。
他没发出一丁点声音,那双在月光下泛着冷意的黑眼仁,牢牢锁死十五步外的石棚方向。
石棚里的装药声停了。
黑火药倒进枪管的沙沙声消失,换成通条将引火纸和铁砂砸实的闷响。
大山心底迅速闪过判断,装药足,压得实,这孙子是想大面积洗地。
风从正北方向刮过来,卷着松林里化冻的烂泥腥气。
就在大山准备调整右腿重心,防备即将到来的散弹覆盖时,他眼角的余光瞥见西南侧那条结着薄冰的小径。
云层恰好漏下一丝月光。
一道矮壮的黑影,正贴着地皮往灌木丛这边摸,动作和灰皮子没两样,悄无声息顺着一棵粗红松的树根挪过来。
那人手里反握着个东西,在残月下折射出一道微弱又刺目的幽蓝冷光。
三棱攮子,这玩意儿放血最快,扎进去拔出来就带出一股血泉,缝都缝不上。
大山瞳孔微缩。
陈文礼这个老狐狸,不仅带了柴刀男,还在外围藏了一个暗桩。
一个在明处开火铳压制,一个在暗处持攮子近身摸哨,一明一暗。
轰。
没等大山做出多余反应,石棚方向猝然喷吐出一团巨大的橘红火光。
陈文礼根本没露头,直接从松木柱子后头伸出短管火铳,冲着大山藏身的灌木丛方向扣动了扳机。
大把的铁砂汇成一片微型金属暴雨,呈扇面狂扫而来,灌木丛的枯叶和枝条被削得七零八落,木屑和泥土在空气中四散飞溅。
大山在火光亮起的前一瞬,整个人凭着肌肉记忆强行向右侧翻滚。
这一滚,躲开了胸腹要害,但也付出了代价。
嗤。
几颗处于射击扇面边缘的铁砂,狠狠擦过了大山的右小腿。
他那条旧棉裤瞬间被撕裂,连带着底下的皮肉被硬生生啃掉了一层,一道三寸长的血口子豁然翻开,温热的鲜血顺着小腿肚流进了靰鞡鞋帮子里。
大山闷哼一声,动作却没停。
翻滚的动作在化冻的软泥上本就难以借力,加上左肩彻底脱力,他落地的瞬间,右臂往地上一撑。
噗叽。
右手中攥着的56半步枪,枪口重重杵进了一滩刚化冻的烂泥坑里,黏稠的冻土和枯叶碎屑,瞬间顺着枪口的防火帽倒灌进了枪管前端。
火铳巨大的枪声还没在松林里散去,借着黑火药炸开的浓厚烟幕,那道摸过来的黑影暴起了。
矮个子距离大山不过五步远,双腿在松针地上一蹬,整个人摆出扑食野狗的架势,右手的三棱攮子直逼大山面门。
“死吧小崽子!”
矮个子喉咙里挤出一声嗜血的狞笑。
大山右小腿伤口撕裂,避无可避。
他顺势单膝跪在烂泥中,腰背骤然挺直,右手单手端平了56半,将沉甸甸的枪托牢牢夹在右腋下,食指毫不犹豫扣动扳机。
咔。
撞针击打底火的金属脆响在黑夜里格外突兀。
哑火。
枪口被冻泥堵死,枪膛内的压力无法释放,子弹硬生生卡在了膛线里。
矮个子前扑的身形顿了一下,他看清了大山手里那杆步枪没冒火光,随即脸上绽开更加狂妄的狞笑。
“哈哈哈哈!枪废了!老子看你拿什么狂!”
排障清理枪管需要时间,而三棱攮子扎穿心脏,连半秒都不需要。
陷入死局。
但大山的脸上,没有一丝一毫的慌乱,他的眼底,是一片比长白山冰雪还要冷的死寂。
前世在老林子里,遇到黑瞎子炸毛,猎枪炸膛的要命时刻,他经历过不下十次。
能活到七十多岁,不单单是靠枪和猎犬,还有骨子里那股比畜生还狠的戾气。
大山右手手指瞬间松开扳机,手腕一抖,将沉重的56半步枪往身后一甩。
布带勒过肩膀,步枪甩至后背的同时,大山的右手已经顺势抹到了左腰间,拇指熟练挑开皮套的黄铜暗扣。
铮。
一把被打磨得不见丝毫锈迹的牛角柄猎刀脱鞘而出。
矮个子的三棱攮子已经刺到了眼前。
大山没有退让,也没有拿刀去挡,他左肩下沉,整个上半身急速的向右侧偏转。
三棱攮子贴着他的左侧锁骨上方扎空,锐利的劲风刮得他脖子上的汗毛直立。
就在矮个子招式用老,力道前冲的瞬间,大山的右手动了。
老炮头的刀法,从来不讲究大开大合,只讲究一刀见骨。
大山手腕反转,猎刀的刀刃朝上,自下而上沿着矮个子伸直的右手臂,狠狠挑了上去。
嘶啦。
破棉袄的袖子被瞬间切开,锋利的猎刀刃口毫无阻碍切开了矮个子右小臂的皮肉,挑断了连接手腕的那几根主筋。
啊。
矮个子发出一声惨叫,右手的五指瞬间失去控制,那把要命的三棱攮子当啷一声掉在烂泥里。
大山根本不给他后退的机会。
他受伤的右腿猛地蹬地,借着前倾的力道,左腿膝盖结结实实撞在矮个子的裆部。
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下半身爆裂的剧痛,让矮个子的惨叫声瞬间卡在喉咙里,眼珠子几乎凸出眼眶,整个人佝偻成煮熟的虾米模样。
大山顺势屈起右臂,坚硬的手肘带着狠厉的风声,如重锤般狠狠砸在矮个子的后颈上。
砰。
矮个子直接被砸进冻泥里,抽搐了两下,彻底没了动静。
不到两秒钟,行云流水,狠辣绝伦。
就在矮个子倒地的瞬间,十步外的石棚处,响起了脚踩松针的碎步声。
陈文礼把打空报废的短管火铳往旁边一砸,反手从后腰抽出了一把杀猪用的剔骨尖刀,刀长八寸,刀身窄厚,最适合近身捅刺。
柴刀男从棚门口的地上爬起来了,他右腿完全使不上力,但左手撑地、右手捡回了劈柴刀,像条受伤的狼一样往大山方向拖行
两人踩着月光走过来,扫了一眼躺在烂泥里生死不知的矮个子,又抬眼看向半跪在地上,左边身子已经被血浸透的林大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