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文礼在石棚里暴喝一声,震得头顶那几根松木椽子簌簌落灰。
大山没看他,目光看着西墙角那道阴影上。
果然,柴刀男动了。
从蹲伏到暴起没有任何过渡,整个人直接弹起身。
刀刃翻转走斜下劈的路子,直奔大山握枪的右手手腕。
废了手,枪就是块废铁。
刀锋带着股冷风贴过来,棚子里的煤油灯被这股气浪扇得火苗歪了半寸。
大山上半身往后一仰,刀尖贴着棉袄前襟掠过去,连棉花絮子都没碰到,只割断了一根缝线。
右手手腕顺着后仰的惯性往下一压,枪口从斜指地面变成平指前方三步。
食指扣进护圈。
砰!
一声枪响在石棚里炸得耳膜发麻,56半的后坐力被他整条右臂吃住,枪口跳了不到一寸。
子弹打在柴刀男脚边那块石头底座上,火星四溅,碎石渣崩了柴刀男半条小腿,他本能往后缩了半步。
半寸就够了。
大山借后仰的惯性直起腰,右脚碾地稳住重心,枪口重新压低。
陈文礼动了。
他从石头底座后头站起来,右手已经握了一把短管火铳。
枪管被锯掉了大半截,剩下不到一尺长,枪口粗得能塞进拇指,黑洞洞的对着大山胸口方向。
大山瞳孔一缩。
来不及了。
轰!
粗短的枪管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光,浓烈的黑火药硝烟瞬间灌满整个石棚,呛得人睁不开眼。
巨响在密闭空间里反复弹射,震得人耳膜发疼。
大面积的铁砂呈扇形扫出来。
大山在陈文礼按下扳机的瞬间就已经做出了反应,整个人往左侧倒,借着重力往门口方向滚。
但石棚太小了,从正中到门口不到四步距离,铁砂的扩散面在三步内还没完全散开。
三四颗铁砂擦着他右肋飞过去,嵌进身后的朽木门板里,打得木屑炸裂。
两颗没躲过。
滚烫的铁砂凿进左肩外侧的肌肉里,一颗浅,一颗深,深的那颗卡在肩胛骨边缘的筋膜之间。
大山闷哼了一声,咬死后槽牙把声音吞回去。
左膀子从肩头到指尖瞬间失去知觉,热血从两个弹孔往外涌,浸透了棉袄夹层里的棉花。
他没停。
身子借着中弹的冲击力继续往后翻滚,整个人从石棚半敞的门口滚了出去,跌落进南侧旧道口那处低半个身位的凹地里。
后背砸在化冻的烂泥上,泥水溅了满脸,混着左肩涌出来的血腥气灌进鼻子里。
石棚里传来陈文礼的嘶吼。
“出去了!追!”
脚步声踩着碎门板往外蹿,柴刀男看见大山中弹跌出去,眼珠子里的贪婪压过了一切理智。
他双手攥紧劈柴刀,跨过碎裂的门槛,一步跃下石棚门前那两级石阶,落在旧道口的松针地面上。
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照亮了低洼处半跪在烂泥里的大山。
柴刀男看见血,大山左肩整片棉袄湿透,左臂垂在身侧动弹不得。
废了一条胳膊。
柴刀男眼底的嗜血彻底翻涌出来,脚下猛蹬,整个人扑杀过去。
大山半跪在烂泥里,右手端着56半,枪托抵在右肩窝,左手使不上力,枪身靠右臂独撑。
砰。
第二声枪响比第一声干脆得多,没有墙壁的回弹,声音直接劈进松林深处,惊起一片夜鸟扑棱翅膀的响动。
七点六二毫米的步枪弹从枪口出去到命中目标,中间不到零点一秒。
子弹正中柴刀男右大腿正面,偏股骨外侧一寸的位置,贯穿整层股四头肌,从腿弯后方炸出来,带出一蓬暗红的血雾。
他高速冲刺的身体失去支撑,脑袋朝前栽下去。
胸口砸在石阶棱角上,劈柴刀脱手飞出去三步远,刀背拍进烂泥里溅起一片黑水。
柴刀男趴在地上发出嘶嚎般的惨叫声,两只手死命抱住右腿,血从指缝里往外涌,染红了整片松针地面。
石棚里头,陈文礼的脚刚迈出半步。
砰的那声枪响让他整个人停在了门槛上。
他亲眼看见柴刀男的腿在月光底下炸开一团血花,看见那个壮汉轰然倒地。
陈文礼缩回去,连滚带爬往后退,后背狠狠撞在那根新换的松木柱子上,撞得整面西墙的松木板跟着晃了两晃。
他蜷在柱子后头,火铳抱在怀里,手抖得枪管磕在胸口的纽扣上叮当乱响。
火铳是单管的,打完那一发散弹,重新装填需要从枪口往里灌火药,塞铁砂,压引火纸。
在这个距离上,在对面那杆56半面前,装填的时间够他死三回。
外头安静了下来。
只剩柴刀男趴在石阶上的呻吟声,混着松林里被惊起的夜鸟扑棱着翅膀远去的声响。
大山没有往前。
他从低洼处慢慢往后退,膝盖在烂泥里拖出两道深沟,56半的枪口对着石棚门口方向,半分都没偏。
退到十五步外那片灌木丛边缘的时候,他整个人侧身滚进去,枯枝和去年没落完的干叶子哗啦一响。
灌木丛里黑沉沉的,月光被头顶交错的枝条切碎,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泥地上。
大山靠着一丛拇指粗的荆条根部,把56半架在右膝上,枪口穿过枝叶的缝隙,对着石棚正门的位置。
左肩的疼痛开始往回涌。
麻劲过去之后,那两颗铁砂嵌在肉里的感觉清晰起来,像有人拿烧红的铁钉子往骨头缝里拧。
热血把整条左臂从肩头到手肘浸得透湿。
大山用牙咬住棉袄右袖口,右手把左边衣襟往上掀,露出里头染透了血的粗布衬衣。
他一把扯下衬衣下摆一整条布,宽三指,长两尺。
牙齿咬住布条一端,右手绕过左肩外侧伤口,勒了两圈死扣系紧。
布条陷进肉里的时候,大山后槽牙咬得咯吱响,额角的青筋跳了三跳。
血流慢下来了,从涌变成慢慢渗。
他把嘴里的布头吐掉,舌尖舔了下嘴唇上溅的泥水,分不清是汗还是血。
石棚那边传来窸窣的响动。
是陈文礼在往火铳里装填,火药从纸包里倒进枪管的沙声,铁砂颗粒滚落的细碎声响,在寂静的松林里格外清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