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底下的碎石硬地忽然换成厚软的松针层,踩下去陷进去半寸,连半点声响都没发出来,跟踩进晒透的棉絮堆里没两样。
风从正北刮过来,松针的冷香和化冻泥的腥气裹在一块儿,熟悉得跟刻在骨头上似的。
大山没走岔道口正中的敞亮路,身子贴着林缘最粗的那排红松。
逆风往里面挪,每一步落地前都先用脚尖碾开表层松针,确认底下没有干枝脆响才把重心压下去。
56半横在胸前,枪口朝下斜指地面,右手食指搭在护圈外侧,随时能扣进去。
风忽然转了向,正北刮来的风里混着一缕旱烟味,掺在松脂的辛辣气里几乎闻不出来。
林子里藏着抽烟的人。
他矮身蹲进一丛枯死的山刺梅后头,脊背贴紧粗糙的松树干,把呼吸压到最轻,目光顺着味道飘来的方向扫过去。
前方三十步的地势忽然矮下去半个身位,是旧道口。
再往里走,旧石头底座的棚子黑乎乎蹲在松林缺口处。
西墙那几根新砍的松木柱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浅白的刨面色,生木料的味道隔着三十步都能闻见。
棚子正门半敞着,门板歪歪扭扭搭在一侧。
里头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跟豆子差不多大,是煤油灯拧到了最小的亮度。
大山没急着动,蹲在原地把周围的地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西南方向那条冰面小径,四月下旬冰化了大半,夜里重新冻了一层薄壳,踩上去就会碎。
棚子东侧那块三人高的青石,背后天然凹坑能藏一到两个人。
大山在那块青石上看了五秒,月光照不到石头背面,黑沉沉的看不出动静。
他把56半的枪带从右肩换到左肩,空出右手。
从腰间摸出猎刀连鞘握在掌心,拇指搭在皮套暗扣上,随时能弹开。
他站起身,没有再隐蔽行踪,直接从松林边缘踏上旧道口的下坡。
靰鞡鞋踩在松针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,动静不大不小,刚好够棚子里的人听见。
这是他递过去的信号,一个人来的,没带狗,按规矩来的。
棚子里的灯光微微亮了一丝,有人在里头把灯芯拧大了半格。
大山走到棚子正门外五步远的位置,站住了脚。
“陈文礼。”
棚子里安静了两秒,一个沙哑带笑的声音从深处飘出来,语速慢悠悠的。
“进来吧。”
大山左手推着朽木板门往里一送,门板吱呀一声响到头,撞在石墙上弹了两弹才停下。
防风煤油灯搁在翻倒的旧木箱上,火苗昏黄,照亮了棚子里不到两丈宽的空间。
陈文礼坐在棚子正中一块齐腰高的石头底座上。
他换了身黑棉袄,比上回巷子里见过的照片瘦了一圈,颧骨往外支着,眼窝深陷,一双眼珠子转得快,灯光底下泛着精明的光。
他右手搁在膝盖上,五指松松搭着,看不清底下压着什么东西。
柴刀男在西墙角缩着,整个人躲在新搭的松木柱子阴影里。
身子歪着往墙上靠,脸上那道旧刀疤从眉骨拉到下颌,暗红发亮,爬在半边脸上格外扎眼。
他手里攥着一把新磨的劈柴刀,刃口朝下反握着,浑身蓄着劲。
大山站在门槛处没动,目光扫过两人站位,陈文礼离门口六步,柴刀男缩在左侧七步外的阴影里。
两人刚好站成九十度夹角,真要同时动手,他最多只能先放倒一个。
大山手里的56半枪口没抬,依旧斜指着地面。
陈文礼上下打量了他一圈,视线先扫过他空荡荡的腿边,没见着狗。
再从他肩头的枪滑到腰间的刀,最后落在他怀里鼓出来的方块形凸起上,紧绷的面皮松了下来,嘴角往上挑了一下,眼底的戒备褪了三分。
“还挺懂规矩。”
陈文礼声音慢悠悠的,拖着尾音。
“把钱和枪搁地上,你转身走,这事就翻篇了。”
大山没动。
“林富贵呢。”
陈文礼摆了摆手,语气随意。
“早放了,撂在你们村北头土路上,这时候估摸都躺热炕头了,还用得着你惦记?”
大山指尖在枪托上蹭了蹭,眼皮没抬,他知道陈文礼在撒谎。
况且陈文礼说话时,眼珠子往柴刀男方向飘了一下。
可大山两辈子加起来见过的亡命徒比他吃过的饭还多,那一眼的意思再清楚不过,准备动手。
今晚压根就没打算有什么交易,是为了灭口而来的。
大山把右手从猎刀上松开,慢腾腾伸进怀里。
陈文礼的身子微绷了一下,右手底下的东西被攥紧,却没动。
大山从棉袄内兜里掏出那个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,啪的一声扔在两人之间的烂木板上。
力道不大不小,旧报纸的封口被颠开一角,露出里头最上面那几张崭新的十元大团结,在昏黄灯光底下绿得扎眼。
“钱。”
陈文礼跟柴刀男的目光直直黏在那沓钱上。
“枪呢。”
“先验钱。”
陈文礼盯着大山看了两秒,从石头底座上站起来,走过去弯腰捡起纸包,手指搓了搓最外头那张大团结的边角,崭新的,纸质对,手感对,油墨味道也对。
他翻开第一张。
第二张,第三张,第四张……
翻到第六张时,陈文礼的手停了。
指尖触到的不再是钞票,是粗糙发黄的报纸纤维,印着大众日报四个模糊的铅字标头,裁得跟大团结一般大小。
第七张,第八张,第九张。
全是旧报纸,厚度跟两千块钱的手感一模一样。
陈文礼脸唰地沉下来,手指捏着报纸,脸上那层松弛的得意一寸寸往下掉,跟被人活生生撕了面皮似的。
他喉将那叠报纸抓进掌心,十指发狠地一拧,直接揉成了一团乱糟糟的废纸,暴怒从胸腔里炸开,烧得他眼珠子通红。
他再也按捺不住,抬脚就将眼前的木箱踹翻在地。
煤油灯摔在地上滚了两圈,把整个棚子里的影子搅得忽东忽西。
“林大山!”
陈文礼的吼声从胸腔里炸出来,嗓子劈了半截。
“你他妈耍我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