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沉到西边山脊线底下的时候,靠山屯的炊烟才稀拉拉升起来。
大山蹲在灶屋门口,手里攥着块干饼子啃了两口,嚼得没什么滋味,就着搪瓷缸里的凉白开往下咽。
院角三根木桩旁,铁头趴着,两只前爪交叠搁在链环上,耳朵时不时往院门方向转半圈。
青麻卧在铁头右侧,脑袋枕在自己尾巴上,眼皮半耷拉着,看似打盹,实则眼珠子一直在动。
红一最安静,缩在最靠墙的位置,随时准备动身。
三条狗从早蹲到晚,没出一声响,都在等。
赵瘸子从东屋出来,换了身深灰色的衣服,袖口扎得紧实,换了双千层底布鞋,踩地没什么声响。
双管猎枪用布条缠好,斜挎在背后,从正面看就像背了个长条布包袱。
大山站起来,把搪瓷缸搁在灶台沿上。
两人对视了一眼,什么都没说。
赵瘸子走到院门口,探头往外看了一眼。
碎石道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空荡荡的,白天蹲着的蓝布褂子早走了,方圆百步没有生面孔。
但正门不能走。
白天有人盯过,傍晚有没有换班的不好说,天还没完全黑透,人影在暮光里照样能看得清。
大山走过来蹲到铁头跟前,右手食指按在铁头鼻梁上,轻轻往下压了一下。
铁头的眼仁亮了,但它一动不动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大山按上点在那个被锈蚀掩盖的活销上。
咔。
锁扣弹开,铁链从铁头颈圈上滑脱,链环落在砖面上,大山的左手同时接住,没让它发出响声。
铁头站起来,四爪无声着地,肩胛骨上的肌肉鼓动了一下,整条脊背的毛齐刷刷塌平。
第二个锁扣,青麻。
咔。
青麻弹起来的速度比铁头还快,但大山掌心按在它头顶上压了半秒,它立刻收住,压低身形。
第三个,红一。
三条铁链安静地堆在木桩脚下,三条猎犬无声站成一排,耳朵齐刷刷朝向赵瘸子的方向。
大山直起腰,右手往西北角一指。
铁头第一个动,身子贴着地皮滑过去的,四爪交替的频率快而匀,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
青麻和红一跟在后头,前后间距恰好一步,三条黑影一条线似的钻进柴垛的阴影里。
赵瘸子翻上矮墙。
他骑在墙头上往院里看了一眼,大山站在暮色里,手插在棉袄兜里,脸朝着他的方向。
两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了两秒。
赵瘸子咧了咧嘴角,露出几颗黄牙,翻身落到墙外荒草地里。
铁头第一个跟着翻过去,后爪蹬墙的力道恰到好处,落地没声。
青麻和红一紧随其后。
四个身影贴着土墙根,往南边旱沟方向快速移动,不到半分钟,彻底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。
院子里只剩大山一个人。
三根木桩旁的铁链空荡荡地堆着,从外面看,像是狗还拴着没动,只是天黑了看不真切。
大山把三条链子的松散端重新挂回颈圈支架上,从外观上恢复原状。
赵瘸子弓着腰在村南旱沟底走,两侧的歪脖柳垂着新发的软条子,遮住了上方大半视线。
月亮还没上来,林子里黑沉沉的,风刮着新叶哗哗响,混着远处不知道谁家的狗叫声。
赵瘸子加快了脚步。
镇上秀兰家门口那棵老杏树在月光下终于露了个影子时,赵瘸子从后巷矮墙翻了进去。
秀兰灶屋里亮着豆大的煤油灯。
她听见后院响动,手里的剪子一把攥紧,正要喊,黑子从窗台底下窜出来,鼻尖抵住矮墙边嗅了两下,尾巴重拍了一下地面。
是自己人。
赵瘸子翻进后院,秀兰从灶屋探出半个脑袋,看清是他,松了口气,刚要开口,赵瘸子食指竖在嘴唇前压了一下。
秀兰把嘴闭上了。
黑子转头看见了紧跟着翻墙进来的铁头,它整条脊背抖了一下,尾巴甩了两甩,前爪在地面上刨了一下。
铁头走过来,鼻尖顶了黑子的耳根,两条狗的脑袋碰在一起。
青麻和红一翻进来后,四条狗凑在一处,无声地互相嗅了一圈。
赵瘸子从贴身马甲暗兜里摸出一个指头肚大的油纸包,捏开封口,一股浓烈的松脂混着草药的刺鼻气味立刻散开。
他蹲下身,把油纸包凑到黑子鼻尖前。
黑子鼻翼猛张,嗅了一下,两下,第三下的时候,它后腿绷紧,前身微伏。
记住了。
赵瘸子把纸包依次递到铁头,青麻,红一面前。
四条狗嗅完,全部进入了同一个状态,身形压低,耳朵竖直,眼仁亮得发沉,呼吸又深又匀。
赵瘸子收起纸包,站直身子。
秀兰站在灶屋门口,嘴唇动了动。
“赵叔,小丫她……”
“小丫没事,已经回新屋躺着了,还有他李婶子守着呢。”
“没事就好……没事就好……”
秀兰吸了吸鼻子,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,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门顶死,明天亮前别出门。”
赵瘸子把这句话扔下来,没多解释。
秀兰点了点头。
赵瘸子拍了拍黑子后脑勺,低声吐出一个字。
“走。”
四条猎犬同时起身,无声跟在他身后,从后巷矮墙翻出去,消失在黑暗里。
靠山屯,新屋东屋。
窗纸透进来一层月光,老榆树的影子落在炕席上随风轻晃。
小丫侧躺着,身上盖着大山那件旧棉袄,左手腕上的勒痕裹着李婶子缠的白布条,手指头抓着棉袄前襟的一角,睡着了也没松开。
李婶子坐在炕尾纳鞋底,针线在灯光下一上一下扎着,时不时抬眼看一下小丫。
小丫的呼吸均匀,眉头还拧着,嘴角那道血痂在月光底下看得分明。
大山转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槛的时候,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李婶,小丫要是问我去哪了,你就说去镇上买东西了。”
李婶子手里的针停了,她抬起头,看着大山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站在门框里,月光从身后打过来,整个人黑沉沉的一道剪影。
“大山。”
李婶子嘴唇哆嗦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大山摆了摆手。
“没事。”
大山迈过门槛,出了东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