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靠山屯蒙着层灰白冻雾,风刮过树梢带着细碎的冰碴子往人领子里钻。
大山从灶屋走出来,手里端着个半边掉漆的搪瓷盆,另一只手攥着铁铲,盆里装的是温乎的苞米面糊糊。
院角的三根木桩旁,铁头,青麻,红一老老实实地蹲着。
三条儿臂粗的生锈铁链从木桩一直延伸到它们的颈圈上。
铁链绷得很直,随着狗的呼吸,生锈的链环互相摩擦,嘎吱作响。
大山走过去,把糊糊分倒进三个破瓦盆里。
三条狗低头进食,吃得没什么精神,尾巴都没晃一下。
大山直起身,将搪瓷盆随手往井台上一搁,转身走向院门边的松木墩子。
他弯腰捡起一块两尺长的干松木,立在墩子上,右手顺势拎起砍柴斧。
大山手腕下压,斧头劈下,木头应声裂成两半,切口平滑得像用刨子推过。
他重复着这个动作,弯腰,立木,挥斧,动作沉稳,不急不躁,机械得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只是在每一次低头捡柴的间隙,他半耷拉着的眼皮微微抬起一分,眼角余光扫向村北碎石道口。
那棵老槐树底下,蹲着个穿蓝布褂子的男人。
这男人袖筒抄在胸前,脑袋缩在衣领里,从天刚擦亮开始,这人就蹲在那儿。
期间过去了两辆拉煤的驴车,路过三个下地的人,这男人一没搭理,二没问路。
大山又一斧头劈下,手背上的筋络凸得老高,木屑溅了半裤腿。
那男人站起身。
他跺了两下脚,左右张望了一圈,慢吞吞地顺着土路往新院墙这边溜达。
走到矮墙外侧,他停住了步子,垫着脚尖,探头探脑地往院里瞅。
男人的目光略过正在劈柴的大山,直奔院角那三根木桩。
目光黏在锁扣上挪不开,那三把生锈的铁锁扣咬得严实合缝,半分松动都没有,扣着链条两端。
青麻吃完了盆里的糊糊,转头发现了墙外的生脸。
骨子里的领地意识瞬间翻涌,青麻后腿绷紧,前身伏低,喉咙里滚出一阵渗人的低吼。
它后足发力,骤然往前一蹿,铁链哗啦一声巨响,在空中崩得笔直。
巨大的反拽力将青麻硬生生拉得倒退两步,脖子上的铁圈勒得它发出半声干呕。
它张开嘴,对准墙外准备狂吠。
“砰!”
大山左腿横跨一步,靰鞡鞋的硬底一脚重踹在松木墩子上,木墩子震得晃了两晃。
“憋回去!”
大山嗓门压低。
青麻身子一抖,合拢下巴,两只耳朵往后贴平,委屈地趴回冰冷的砖地上,呜咽了一声,彻底没了动静。
墙外那短工把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。
他确认狗挣脱不开,不屑一笑,露出一口焦黄的牙。
他朝矮墙根吐了一口带血丝的浓痰。
男人把两只手重新插回兜里,转过身,顺着回镇上的土路走了,步子迈得轻快。
碎石道口彻底空了。
不到半柱香的功夫,院门被推开一道缝。
赵瘸子端着个破粗瓷碗,慢悠悠地迈进院子。
“大山,借半碗粗盐。”
说话间,赵瘸子脚跟一别,顺势将院门严丝合缝地掩死。
大山放下手里的斧头。
木桩旁的铁头抬起眼皮,两只黄眼珠盯着大山,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。
大山站在原地没动,右腿微屈,鞋底准确无误地踩在生锈锁扣底部的铁疙瘩上,用微小的力道,虚点了一下那个活销。
赵瘸子把这一幕看在眼里。
他没出声,跟着大山闪身进了灶屋。
灶屋里阴冷,墙缝里漏进来的风裹着灶灰往人脸上扑。
大山揭开盐罐子的木盖,伸手抓了一把结块的粗盐,扔进赵瘸子的破碗里,粗盐砸在碗底,当啷乱响。
“鞋底连点泥浆星子都没有,抄着手的时候,指甲缝里干干净净,手背上没干粗活留下的口子,是个在街面上跑腿的底子。”
赵瘸子端着碗的手指收拢,心里暗抽了一口凉气。
“这会儿那人回去通报了。”
赵瘸子贴着灶沿凑过来。
“陈文礼那鳖犊子,八成真以为咱们认怂了,觉得你林大山成了头拔了牙的孤狼。”
大山擦干净手,将抹布扔回墙角。
“今晚我走明线,揣钱,带枪,别猎刀,从村口正路走,一步一步走过去。”
大山的眼仁黑沉沉的。
“只要我这个活靶子现了身,废窑里所有看场子的眼睛,都会黏在我身上挪不开。”
赵瘸子听着大山的部署。
大山盯着赵瘸子的眼睛。
“暗线,你来走。”
大山盯着赵瘸子的眼睛。
赵瘸子点头。
“天黑尽,这院里的活扣,你翻墙进来带上铁头,青麻和红一。”
大山转过身,从腰后抽出那把牛角柄猎刀,皮套解开的声音在阴暗的灶屋里格外刺耳。
“天一黑透,你从村南面那条旧干沟绕出去,顺着白桦林边缘出去,避开大路口。”
“先去镇上秀兰家,把黑子接出来,它底子最好,咬口最准。”
“昨天塞给林富贵的那包松脂药粉,味道渗进了棉花套子里,你带着四条狗顺着药粉味,去找林富贵。”
大山将猎刀平放在木桌上,拇指指腹推过刀刃,磨得发亮的刃口映出他冷硬的下颌线。
“狗能直接掏到他们藏人的窝,柴刀男那帮外来户,跟老山狗比嗅觉,那是找死。”
赵瘸子磕了磕手里的旱烟杆子,从牙缝里吸进一口凉气。
“只要你接应上林富贵,把人护住。”
大山抬起头。
“废窑那片地界,就是他们几个的坟圈子。”
赵瘸子站在灶屋的穿堂风里,只觉得后脊梁的冷汗唰地一层层往外冒。
他在长白山跑了六十年,自认胆气足够硬,可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后生,他明白了一件事。
陈文礼惹错人了,惹的根本不是个初出茅庐的生瓜蛋子,而是头披着人皮从地狱里爬回来的老山鬼。
外头,日头一点点往西边沉了下去,风里的寒气开始刮骨头。
风卷着松针砸在窗纸上,啪啪的轻响像提前敲的丧鼓。
杀局已定,只等天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