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老六挑着两只半满的木桶从井台回来,走到村北碎石道口那棵老槐树底下。
一团捆得紧实的破棉被卷从车板边沿滚下来,砸在冻土上,发出一声闷哼。
驴车连头都没回,鞭子抽了驴臀一下,嘎吱嘎吱往来路跑了。
张老六扁担脱手,两只木桶砸在碎石上哐当翻倒,水泼了半条裤腿他顾不上,扑上去扯破被窝卷外头缠着的麻绳。
被窝卷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头一截细瘦的胳膊,腕子上绑过粗麻绳的地方勒出一圈紫红色的肉棱子,血珠子渗在绳痕里还没干透。
张老六手一抖,使劲往下扒拉,看清了那张脸。
“大山,大山!”
他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小丫搁这儿呢!。”
铁头的耳朵最先竖起来。
它从院里木桩旁弹起半个身子,铁链绷直了又弹回来,前爪疯狂刨砖面,喉咙里爆出一串急促的狂吠。
大山正在灶屋里往56半的弹仓里压子弹。
听见铁头那声叫,手里的弹夹往膝盖上一拍,三步窜出灶屋门,踩上院角的柴垛借力一蹬,整个人翻过后院那道还没干透灰浆的矮墙,碎土扑了一裤腿。
从院子到碎石道口不到八十步,他跑了不到十秒。
张老六蹲在地上,两只手抖得厉害,怀里抱着个缩成一团的小身板。
小丫整个人蜷在破棉被里,脸上糊着泥水混着泪痕,头发散了大半贴在额头上,左手腕上的勒痕紫得发黑,嘴角一道被破布磨出来的血口子结了层薄痂。
大山三步冲到跟前,一把从张老六怀里把小丫接过来。
小丫分量轻得离谱,抱在怀里没什么实感。
她整个人僵着,被大山抱住的瞬间身子忽然抖了一下,手指头扣进大山棉袄前襟里。
没哭也没出声。
浑身一阵一阵地打摆子,牙关磕在一起咯响。
大山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勺,一只手横在她背上,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。
周围陆续跑来三四个人,有柱子家的婆娘,有赵二的媳妇,看清小丫手腕上那圈勒痕和嘴角的血丝,倒吸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。
“这帮遭天杀的畜生!”
张老六蹲在地上,声音直哆嗦。
大山没说话。
他站在碎石路上,下巴抵在小丫头顶,攥着她后背棉袄的那只手,五指收得太紧,旧棉布被硬生生攥出几道死褶。
过了很久,小丫嗓子里才挤出声音,哑得和砂纸磨过的木头没两样。
“哥。”
大山掌心按在她后脑勺上,手指微收紧。
“那个脸上有疤的人说。”
小丫声音颤抖,断断续续。
“要是你不按规矩来,他,他们就把我卖到黑瞎子沟去。”
大山贴在小丫后背的手,一寸寸收紧,握成了拳。
赵瘸子从巷口跑过来,看见小丫缩在大山怀里的样子,脚步忽然顿了一拍。
他把头往旁边一偏,鼻子里喷出一口长的白气,旱烟杆子被牙咬得嘎吱作响,太阳穴的青筋突跳。
周围的人看着大山的脸,不约而同退了一步。
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,冻得和开春前的冻土没两样。
但从他身上散出来的气场,让站在三步外的张老六两条腿发软,和冬天在老林子里迎面撞上下山的黑瞎子没区别。
新屋东屋的炕烧热了。
李婶子红着眼眶端来一碗红糖水,手抖得碗沿磕着搪瓷勺子叮当响。
小丫躺在炕上,身上盖着大山的棉袄,一只手抓着大山的衣角,眼睛闭着,眉头拧在一块,嘴唇不停地哆嗦。
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,碎石溅得噼啪响。
小周从那辆挎斗摩托上跳下来,帽子都没摘,冲进院里三步并两步跨进东屋门槛。
看见炕上的小丫,他重一拍大腿,长出一口气。
“小丫回来了。”
小周转向大山,眼睛发亮。
“大山,人既然放了,我们公安立刻封锁周边道路,可不能让你明晚去冒这个险。”
大山蹲在炕沿边,手里攥着热毛巾擦小丫脸上的泥渍,头都没抬。
“不行,林富贵还在他们手里。”
小周的话卡在喉咙里。
“明晚废窑,还是我一个人去。”
大山把毛巾在铜盆里涮了一下,拧干,继续擦。
“公安一动,就是逼陈文礼动手。”
小周额头上的汗冒出来了,他伸手指着院子里那三条被铁链拴死在木桩上的猎犬,压着嗓子低吼。
“他让你把狗锁死,就是卸了你一半战力,废窑底下全是废坑暗沟,你单枪匹马进那种地形。”
赵瘸子从门外慢悠悠走进院子。
他没进屋,走到院角那根木桩前头,旱烟杆子叼在嘴里,脚尖点了点那个锈得发黑的锁扣底部。
“你当他大山是砧板上的鱼?”
小周一愣,顺着赵瘸子脚尖看过去。
赵瘸子蹲下身,枯树皮一样的食指按在锁扣底部一块凸起的铁锈疙瘩上,往旁边一拨。
咔嗒。
锁扣弹开了。
铁链从铁头颈圈上滑脱,哗啦落在砖地上。
铁头纹丝没动,两只黄眼珠子定看着屋里的方向。
赵瘸子站起身,磕了磕烟杆子。
“明面拴给陈文礼探子看的死链,底下活销一跺脚就开。”
小周蹲在地上,盯着那个从外面看和锈死了没任何区别的暗扣,后脊梁一阵发凉。
他慢慢抬起头,透过窗户看向屋内大山的背影。
这个十八岁的年轻人,在至亲被绑,三犬被锁,孤身赴约的绝境里,从头到尾没有一步是被动的。
屋里,小丫的呼吸终于平稳下来,手指头还抓着大山的衣角,沉睡过去了。
大山把她的手轻轻掰开,将棉袄角塞进她掌心里,站起身。
他走到墙根,拎起那把56半自动步枪。
枪管上的冷光在暮色里一闪。
“他陈文礼既然想在废窑里埋我,那我就把那儿变成他的坟。”
铁头从地上站起来,没出声,四爪踩实砖面。
青麻和红一同时睁开眼。
三条猎犬蹲在锈迹斑斑的铁链旁边,暮色里的眼珠子亮得扎人,齐刷刷看向废窑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