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多小时。
林富贵蹲在独眼孟那间又黑又臭的破屋里,脊背贴着凉冰冰的破铜烂铁,腿麻得失去知觉,耳朵里只剩巷口野猫的叫声和风刮石棉瓦的啪嗒声。
巷口传来快而轻的脚步声,走的人刻意放着步点,不想惊动旁人。
林富贵的右手缩进袖管,指尖刚好蹭到棉花裹着的硬疙瘩。
门板被人从外头推开。
独眼孟侧着身子挤进来,进门先探着脑袋往巷子里扫了一圈,确认没人跟着,才回头看向蹲在墙根的林富贵。
“成了。”
林富贵喉头滚了一下,咽了口唾沫。
独眼孟从怀里摸出半截纸烟叼在嘴里,咂了咂干烟丝的苦味。
“那边答应换人,可以先放那个丫头。”
林富贵的心脏跳得快蹦到嗓子眼,刚要张嘴,独眼孟抬手压了压,把他的话堵了回去。
“你先别急,有条件。”
独眼孟蹲下来,独眼睛直勾勾盯着林富贵。
“那边的话我原话递你,林大山明晚必须一个人来,动身之前,他手底下那几条恶狗,全部用铁链拴死在院子里,一条都不准带。”
独眼孟竖起一根食指。
“要是发现带了狗,不用找人了,直接收尸。”
林富贵面色瞬间苍白。
他知道那几条狗是大山的依仗,也是山里人闯老林子的底气,不带狗去废窑那种地方,跟闯鬼门关没区别。
独眼孟没管他想什么,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话我带到了,你去不去。”
林富贵闭了闭眼。
他撑着墙站起来,腿麻得晃了晃才站稳。
“去。”
独眼孟上下打量他一眼,从门后头扯出一条黑布。
“蒙上。”
林富贵没躲,黑布从眼前拉过来瞬间视线全黑,鼻尖只剩霉味混着破铜烂铁的铁锈腥气。
有人扯住他的胳膊往外拽。
巷子外停着一辆带棚的板车,看不见赶车的人长什么样。
林富贵被推了一把,后腰磕在车板沿上,整个人跌进车厢里,一床发霉的旧被子盖下来,闷得他喘不过气。
车轮开始转动。
碎石路面的颠簸一下下撞在他脊椎上,板车走得不快,车轴吱呀吱呀响,辨不清往哪个方向走。
林富贵缩在被子底下,牙关咬得咯咯响。
后腰贴着棉袄内层的纸包,松脂药粉的气味随着体温慢慢散出来,混在旧被子的霉味和他身上的汗臭里,不显眼,但是散不掉。
每一次颠簸,都有细微的粉末从棉花缝隙里渗出来,落在车板的木纹缝隙里,落在碎石路面上。
午后的太阳斜斜挂在靠山屯的树梢上。
赵瘸子跑着进院,旧毡帽跑掉了都没顾得上捡,灰棉袄前襟敞着,额头上全是汗。
铁头从犬舍里抬眼看了他一下,没动。
“大山!”
赵瘸子在院门口站定,手撑着门框喘了两口。
“林富贵被带走了,独眼孟递回话来了。”
大山把斧头插在木墩子上,转过身。
赵瘸子三步并两步走到他跟前,声音发颤,把条件一字不落地说了,说到铁链拴死不准带狗的时候,声音都变了调。
“大山,那三条狗可是你过半的战力啊。”
赵瘸子紧握双拳。
“废窑那地方底下全是暗沟,柴垛堆得跟迷宫似的,进去之后前左右全是死角,不带狗进那种地形……”
赵瘸子的话卡在嗓子眼里,没说下去。
“我知道。”
大山出声打断他。
大山站在他面前,脸上没有慌张,也没有犹豫,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转过身,往院西头的柴棚走。
赵瘸子愣在原地,看着大山的背影消失在柴棚的阴影里,叮当一声响,是铁链碰铁链的声音。
大山从柴棚里出来,手里拎着三根儿臂粗的铁链子,链环扣着链环,每一根都有两尺多长,锈迹斑斑,沉得坠手。
他走到院角那三根打进冻土里的木桩跟前,蹲下身。
铁头站了起来,看着大山手里的铁链,耳朵往后贴了贴,喉咙里滚出半声低哼,没叫出声。
大山伸手扣住铁头的颈圈,把铁链穿过去,链环绕过木桩扣死,咔嗒一声,锁扣合上。
青麻是第二条,它没躲,只是歪着脑袋看了大山一眼,前爪在砖地上轻轻刨了一下,链子上桩,锁扣合拢。
黑子不在,还在镇上秀兰那儿。
红一最后,它从犬舍里出来时脊背上的毛竖了一瞬,大山掌心按在它头顶上压了两秒,它就安静下来。
三条链子拴死三条狗,铁链绷得笔直,木桩纹丝不动。
赵瘸子站在院子中间,嘴唇哆嗦了两下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大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
他没看赵瘸子,掌心按在铁头后颈上,力道不轻不重,手指顺着铁头脊背的毛慢慢捋了一下。
铁头安静地蹲着,没挣链子,两只圆溜溜的黄眼珠子仰着看大山。
“明面拴死,给探子看。”
铁头的耳朵动了一下。
大山的拇指在锁扣底部按了一下。
赵瘸子这才注意到,那个锈迹斑斑的锁扣底下,藏着个很难发现的活销子,从外面看跟锈死了没两样。
“暗处的索命线,他陈文礼躲不掉。”
赵瘸子后脊梁的汗唰地冒出来,把棉袄内层都打湿了。
他盯着那三条被铁链拴死的猎犬,又抬头看向大山的侧脸。
夕阳从西边院墙上方打过来,把大山的影子拉得很长,落在三条安静蹲伏的猎犬身上。
这哪里是被逼到绝路的样子。
这是蹲在暗处的猎人,把自己当饵摆在明面上,等猎物放松警惕,主动把脖子伸进圈套里来。
傍晚,日头落到山脊线底下的时候,碎石道口来了一辆驴车。
驴车破旧,没有任何标记,车板上堆着半车干草,赶车人帽檐压得很低,到了老榆树底下把缰绳一拽,驴停了。
那人从草垛里拽出一个捆得结结实实的小身板,往车板边一推。
小身板从车沿滚落下来,摔在碎石路上,闷哼了一声。
赶车的二话没说,抽了驴屁股一鞭子,车轮轧着冻土嘎吱嘎吱往远处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