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碎石道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已经站了两个人影。
小周裹着灰棉袄,两只手抄在袖筒里,鼻尖冻得发红,他昨夜没睡几个小时,全县卡口排查结果是零。
独轮推车比骡车慢,却也比骡车灵活,田埂小道,冰面暗沟都能走,根本无从拦截。
小周的两条眉毛几乎拧到一块儿。
他往前迈了半步。
“大山,你疯了?陈文礼身上背两条人命,省厅挂号的亡命徒,你把一个手无寸铁的庄稼汉往他嘴里送,跟喂狼有啥区别?”
大山站在原地没动。
“他不会动林富贵。”
小周嘴张了张,被这句话堵得愣在原地。
“林富贵是成年男人,捆着三天都饿不死,比看一个小孩省十倍心。”
他顿了一息。
“陈文礼多疑但他不傻,换了林富贵,筹码变大了,他手里多一张牌,对他有利无害。”
小周咬着后槽牙。
“万一他两个都留呢?小丫不放,人也吞了。”
“他不敢。”
大山偏过头看着小周。
“他要是吞了人不放小丫,我就知道他没诚意交易,那我就不会一个人带着钱和枪去赴约,他手里攥着两个人,那就是逼我叫人围死他。”
大山的声音像在灶膛里压着闷火。
“陈文礼算得清这笔账。”
风从白桦林梢灌过来,把两人衣服下摆吹得往后飘。
小周站在原地,嘴唇动了三次,最后一次是把没出口的话咽回去。
小周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整个人像泄了半口气。
“行。”
他的声音发涩。
“公安不介入交易现场,但十里外拉网,一旦确认林富贵脱手,我们立刻收口。”
大山点了下头。
小周转身往碎石路西头走,出七八步的时候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大山一眼。
大山还站在老槐树底下,手插在兜里,铁头蹲在他脚边,两个影子被初升的日头拉得老长。
小周转回头,加快脚步走了。
赵瘸子家院里。
赵瘸子从屋里出来,手里端着半碗苞米面糊。
“吃了再走。”
林富贵接过碗,筷子在糊糊里搅了两圈,手抖得筷子头碰着碗沿叮响。
赵瘸子靠在门框上,旱烟杆子叼在嘴里。
他等林富贵把碗搁下来,慢悠悠走过去。
林富贵一怔,脚跟着往后挪了半步。
赵瘸子没看他,弯腰从地上捡起林富贵搭在水缸沿上的破棉袄,翻了翻后腰那块补丁最多的地方。
指头一捏,把一个指头肚大的纸包塞进棉花夹层里,顺手把外面的布扯平了。
“松脂膏药。”
赵瘸子把棉袄扔回去。
“你身上味大,多一包少一包闻不出来。”
林富贵接住棉袄,攥在手里愣了两秒。
他不知道这纸包里装的是什么,但他知道大山和赵瘸子不会往他身上多塞一样没用的东西。
他没问,穿上棉袄,把碗放回灶台边,往院门口走。
走到门槛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赵瘸子一眼。
赵瘸子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朝他摆了摆手。
“去吧,记住大山的话。”
林富贵咬了咬牙,迈过门槛,走进了外头灰蒙蒙的晨光里。
镇东头,赊酒巷。
这条巷子常年见不着几个正经人,两侧墙根堆着烂木头和破麻袋,顶上搭着半截漏雨的石棉瓦,阴暗潮湿,霉味能把人鼻子腌住。
巷子尽头一间歪斜斜的砖房,门板用铁丝箍着半扇,另外半扇拿碎木板钉死了。
门口堆着半人高的破铜烂铁,一辆散了架的独轮车,几捆发黑的旧报纸。
独眼孟。
六十来岁,瘦得像根柴火棍,左眼窝空着一团凹陷的烂肉,常年蒙着块黑布条子。
早年在镇上收破烂,后来不知道怎么搭上了外头的线,专门给人传话递信,赚点跑腿的昧心钱。
林富贵站在巷口,两条腿打颤,像站在了虎跳崖的边沿。
他攥了袖口那块硬邦邦的棉花结,里头那根铁钎子的轮廓硌着他的腕骨。
走进去。
独眼孟正翘着腿坐在一把三条腿的板凳上,面前搁着个缺了口的搪瓷盆,里头半碗剩面条。
听见脚步声,独眼孟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富贵一遍。
林富贵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林富贵的声音碎得厉害。
“我……我是来传话的。”
独眼孟挑起那条没遮住的眉毛。
林富贵从棉袄怀里掏出那叠用旧报纸包着的钞票,手抖得纸都跟着颤。
他往前走了两步,把钱搁在独眼孟面前那个破木箱子上。
“我侄子说,钱他凑齐了,枪也有,但是……”
他咽了口唾沫,把大山教他的话一字不差地往出挤。
“小丫不回来,他绝不现身,我去换小丫,我是他亲大伯,比小孩好说话。”
独眼孟叼着的筷子掉了。
他盯着那叠钞票,又抬头盯着林富贵的脸。
屋里安静了有五六秒。
独眼孟把腿从板凳上收下来,上身慢往前倾,伸手捏住那叠钞票的边角,拇指搓了搓。
他又看了林富贵一眼。
林富贵此刻站在他面前,脸白得像死人。
独眼孟倒吸了一口气。
他把那叠钱从中间抽出薄一小沓,剩下的推回林富贵面前。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
独眼孟站起身,把钱揣进贴身的马甲兜里。
“我去递话,回不回得来,多久回来,我说了不算。”
他从门后头摸出一顶破毡帽扣在脑袋上,侧身从林富贵旁边挤出去。
巷子里的脚步声渐远,最后拐出巷口,没了。
林富贵一个人站在那间又暗又臭的破屋里,四面墙壁往他压过来。
他慢慢蹲下去,背靠着那堆破铜烂铁,右手缩进袖管里,指尖摸到了那根铁钎子外头裹着的棉花硬结。
冰凉的铁,隔着一层布,传过来一点点硬实的触感。
林富贵闭上眼,嘴唇在抖,但手指头扣着那块硬结,指节绷得发紧,没松开。
屋外巷子里,一只野猫从破墙洞里钻出来,踩着碎砖跑远了,爪子刮得砖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。
除此以外,整条巷子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