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山站在林富贵面前,高大的阴影把跪在地上的男人罩得严严实实。
灶屋里静得能听见针落地,只有北风刮得窗纸哗哗响。
林富贵闭着眼,额头上的血痂崩开,血水顺着鼻梁往下淌,他以为大山要动手,身子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,却半步没往后缩。
“你真想好了?”
“进了他们手里,生死由不得你,他身上背着人命,不讲规矩,也不讲道义。”
林富贵撑着眼皮抬脸,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,恐惧还在,但底下那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劲,亮得吓人。
“大山,大伯以前混蛋,猪油蒙了心,这回,让我做个人。”
大山盯着他看了足足十秒。
“行。”
大山吐出一个字。
林富贵浑身一震,似乎没料到大山答应得这么干脆,眼泪混着血水砸在砖面上。
“别急着哭。”
大山转身出了门,从墙角拎起铁锹走到院西北角。
他在老榆树根部用力挖了几下,刨开泥土,从底下的暗洞里掏出两沓用牛皮纸包着的钱。
回屋后,他把钱啪地一声扔在桌上,震落了几粒新鲜的泥屑。
“这是两千块,你明天一早去镇上,找那个独眼孟。”
林富贵看着桌上那两沓厚厚的钱。
“我,我直接去换?”
“你空着手去,柴刀男不会信。”
大山拉开条凳坐下,指尖敲了敲桌沿,节奏沉稳。
“你告诉独眼孟,钱我凑齐了,枪我也准备了,但我不见小丫,绝不会一个人去废窑,你先去换小丫回来,我带着钱和枪,后天夜里准时到老道口。”
林富贵点头点得快把脖子晃断。
“好,好,我原话带到。”
大山的目光扫过林富贵的脸。
“你去了,他们大概率会把你绑起来,跟小丫关在一块,你记住三件事。”
林富贵屏住呼吸,眼不错珠的看着大山。
“第一,进去之后,别乱看,别乱问,装作吓破胆的样子,越怂越好,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,就咬死是我让你来换的,钱和枪都在我手上。”
“第二,小丫如果跟你关在一起,护好她,别让她出声激怒那些人,如果他们分开关,你就想办法弄出点动静,让我知道你在哪。”
“第三。”
大山盯着林富贵的眼睛,声音低得像是在磨砂纸。
“陈文礼多疑,必定会搜你的身,刀枪棍棒,甚至是一根扎眼的铁钉,你都带不进去。”
林富贵一怔,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衣兜。
大山没说话,转身走到灶台边的杂物筐里翻了翻,摸出一根约莫半尺长、小指粗细的生铁放血钎子。
这东西两头尖,中间粗,本是山里人宰羊放血用的,磨得特别尖锐,泛着一股子洗不掉的铁腥味。
大山走回林富贵跟前,右手寒光一闪,那把牛角柄猎刀已然握在手中。
林富贵吓得往后一缩,大山却只是拉过他那件破旧的棉袄袖口,用刀尖熟练地挑开内侧的缝线。
大山把那根铁钎子顺着缝隙塞进板结的棉花套子里,又用粗麻线飞快地缝了几针,最后留下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活结线头。
“他们搜身,最多摸你的怀和裆,没人会去仔细捏你袖口这块脏棉花。”
大山把袖子抖了抖,从外面看没有任何异样。
“要是有危险,真要动手的时候,用牙咬断这个线头,手腕一抖,东西就掉进手心里。”
大山盯着林富贵的眼睛。
“要是他们敢动小丫一根头发,你就用这个,往他们脖子上扎,扎不中要害就扎眼睛,扎喉咙,死也给我咬下一块肉来。”
林富贵摸了摸袖口那块硬邦邦的硬结,重重地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,大山,我记住了。”
大山收起猎刀,站起身,走到院门口,拉开门栓。
冷风灌进来,吹得灶屋的煤油灯苗直晃。
“去吧,明天中午前,等独眼孟的回话。”
林富贵扶着门框站起来,腿还在打颤,但脊背比刚进门时挺直了些。
他深深地看了大山一眼,没再说话,转身走进了浓重的夜色里。
院门重新关上。
赵瘸子披着旧棉袄从东屋出来,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,喝了一口凉水。
“你真让他去?”
赵瘸子声音有些哑。
大山走回桌边。
“柴刀男要的是我,林富贵去了,能稳住他们半天,这半天,够我们摸清废窑的底了。”
赵瘸子放下缸子,叹了口气。
“老道口南三里地那个废窑,以前是烧木炭的,后来塌了半边,地形复杂,底下有暗沟,柴刀男选那儿,是想利用地形跟咱们耗。”
“他选错地方了。”
大山走到墙根,拿起56半,拉动枪栓,检查弹仓,在深山老林里跟赶山人玩地形,他嫌命长。
赵瘸子咧嘴笑了一下,露出几颗黄牙。
“行,那我这把老骨头,就陪你再钻一回暗沟。”
大山没接话,把枪靠在墙边,走到院子里。
铁头,青麻,红一都站在院子中间,没出声,但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吓人,黑子不在,留在镇上秀兰家护院。
大山蹲下身,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,散发着刺鼻的松脂混着几味驱蛇虫的草药的味道。
这是他用夹皮沟里的老松树树脂熬的,味道很重,沾在身上三天散不掉。
他把粉末均匀地抹在铁头和青麻的鼻尖上,让它们记住这个味道,接着,他又拿出一小撮,装进一个指头大的小纸包里,递给刚跟出来的赵瘸子。
“赵叔,明天林富贵去镇上,你想办法把这个纸包塞进他衣服夹层里。”
大山低声说,不管他被带到哪,顺着这个味儿,铁头能摸到他的骨头。
赵瘸子接过纸包,放在鼻尖嗅了一下,眉头皱起。
“这味儿够冲的,柴刀男闻不出来?”
“他只会以为是林富贵身上沾的旱烟味或者膏药味。”
大山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残渣,赶山人的鼻子,跟狗不一样。
抬起头,目光越过院墙,看向南边镇上的方向。
夜风更冷了,带着化冻泥土的腥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