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声敲门,间隔匀称,不急不缓。
大山右手已经按在猎刀柄上,铁头从门槛边弹起半个身子,脖子上的毛竖了一瞬随即塌下去。
它没有出声,这个气味它熟得很。
大山松开刀柄,起身走到院门口,门板虚掩着,他没急着推开,只从门缝往外扫了一眼。
月光下站着个人,佝偻着腰,两条胳膊垂在身侧,像被霜打蔫了的苞米秆子,脸色灰白,嘴唇抖得跟筛糠似的,额头上的汗珠子在冷风里冒着薄雾。
林富贵。
大山推开院门,看着他没说话。
铁头蹲在他脚边,喉咙里滚着半声没放出来的闷哼,眼珠子盯着林富贵一动不动。
林富贵站在门外,身上那件破棉袄还是前几天搬砖时穿的,左肘磨出了一个洞,棉花絮着露了半截,他右手攥着个东西,攥得太紧,指节发青。
“大……大山。”
他的嗓子像塞了砂纸,字磨出来都像是带着血丝。
大山往后退了一步,让开门口。
林富贵迈过门槛的时候腿软了一下,右膝在院门石条上磕了一声闷响,他咬着牙把自己撑住,跟着进了院。
院门重新掩上。
灶屋里没点灯,只有窗纸透进来一层死白的月光,大山在炕沿坐下来,56半靠在手边墙根,枪管上的金属冷光隐没在阴影里。
林富贵站在屋子正中,两条腿直打颤,他攥着的那只手慢慢举起来,摊开。
一张皱巴巴的纸条。
大山接过来,纸条折了两折,边角被汗浸透了,字是铅笔写的,歪歪扭扭,像是故意用左手写的。
“四千块,枪,老道口南三里地废窑,后天夜,一个人来,不听话,三天收尸。”
大山把纸条翻了个面,空白,没有落款。
他把纸条放在膝盖上,手掌覆在上面,没抬头。
“这字条是谁给你的。”
林富贵咽了口唾沫,声音碎得厉害。
“镇上,赊酒那条巷子里,有个收破烂的独眼老头,姓孟,以前帮人递过话传过信的,今天下午他找着我,塞过来的,说是有人让交给你。”
大山抬起头。
月光从窗纸透进来打在林富贵脸上,照出两道深深的法令纹和一张被恐惧揉碎了的脸。
这张脸跟大山的父亲有三分相似,颧骨高,眼窝深,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他父亲的刚烈,只有老鼠见了猫一样的惊恐。
“还有呢。”
林富贵整个人抖了一下,他张了两次嘴,第三次才挤出声来。
“大山……小丫的事都怪我,是我害的。”
灶屋里的空气像凝了冰。
铁头的耳朵唰地竖起来,脊背上的毛从后颈到尾根齐刷刷立起,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得能把人骨髓震出来的闷吼。
林富贵两条腿一软,直接跪在了冻土地面上,膝盖骨磕在砖面上的声音又闷又实。
“都怪我,上星期在镇上供销社旁边那个酒铺子,我喝多了,跟人吹牛逼,说,说我侄女在宋先生那儿念书,念得好。”
他的额头重磕在砖地上,砰的一声。
“我不知道那有陈文礼的人,我不知道,我真的不知道。”
额头再磕下去,第二声比第一声更重,第三下的时候,砖面上留下一道暗红的印子,血从他发际线渗出来,顺着眉骨往下淌。
大山坐在炕沿上没动。
他看着林富贵跪在地上磕头,看着血从那张灰白的脸上往下流,一滴一滴砸在新铺的砖面上。
灶膛里早没了火,屋里冷得能冻裂骨头。
“起来。”
林富贵没动,额头贴着地面,肩膀一耸一耸的,闷声从喉咙底往出挤,不像哭,像一条被踩住脖子的狗在呜咽。
“我说起来。”
第二遍的时候,林富贵才慢慢把脑袋从地面上抬起来,额头上那道口子不深,但血糊了半张脸,他跪在那儿,不敢抬眼看大山。
大山开口。
“你不说,别人也能查出来。”
林富贵一怔。
“小丫在秀兰姐家住着,宋先生那一班学生的家长都知道,镇上早点摊的,巷口住的,供销社进出的,哪个不长眼睛。”
大山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陈文礼要找,根本不差你这一张嘴。”
林富贵愣在那里,嘴唇哆嗦了半天,眼眶里的浑浊液体往下淌,混着额头的血流进嘴角。
沉默了十几秒,外头的风从院墙上方刮过来,把灶屋的窗纸吹得啪响。
林富贵忽然直起腰。
他抬起头,第一次直视大山的眼睛。
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,恐惧还在,但底下多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,像是一个在悬崖边站了太久的人,终于决定往下跳了。
“大山。”
他的声音不抖了。
“让我去。”
大山看着林富贵没接话。
“我去找那个独眼孟,让他给陈文礼他们递话,说我林富贵愿意替小丫当人质。”
林富贵跪在地上,两只手撑着膝盖。
“我是你亲大伯,血亲,比一个小孩好拿捏,也比一个小孩好养活,不用喂饭不用看着,捆在那儿三天五饿不死。”
铁头的低吼停了,它歪着脑袋看了林富贵一眼,耳朵往后贴了贴。
林富贵继续说,声音沙哑。
“他们要找的是你,不是小丫,小丫在他们手里是个累赘,哭闹生病都是麻烦,我去了,小丫就没用了,他们没道理不换。”
大山坐在炕沿上,右手搁在56半的枪托上,拇指在木纹上一下一下摩着。
他看着林富贵。
十秒。
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灶屋的白灰墙面上,一个坐着,一个跪着。
中间隔着几年的恩怨,一条人命的血债,和一个十二岁女孩不知道还能不能看见明天太阳的命。
大山没有开口。
林富贵也没再说话。
灶屋里安静得只剩北风刮过窗纸的声响,和铁头偶尔从喉咙里滚出的半声低哼。
大山的拇指在枪托上停住了。
他站起身。
林富贵仰着头看他,额头上的血已经凝成了暗褐色的痂,糊在皱纹里像一道干裂的旧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