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三虎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。
他想往后躲,后背贴死了炕柱,后脑勺磕在木头上硬是挤不出一毫米的退路。
大山手腕往前送了半寸。
灶膛里最后一截柴棒燃着的红光,把大山半张脸照得发红,另外半张沉在黑暗里。
那双眼睛没什么多余情绪,就像在松林里蹲守猎物的最后十步一样。
刘三虎浑身抽了一下。
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往下蹿,灰布裤子的裆洇出一团深色,尿骚味在闷了一整天的屋子里散开来,呛得人嗓子眼发紧。
“林,林爷。”
“饶命,饶命,跟我没关系,我就是让他们逼的,我不敢不听。”
大山没搭腔。
刀刃贴着他的喉结微翻了一下,角度变了,由压变削。
这一下比刚才那半寸还管用。
刘三虎的哭腔戛然而止,剩下的只有牙齿打战的咯声。
“我问一句,你答一句。”
大山的嗓子压得发闷,擦着喉底往外滚。
“多一个字,少一个字,这把刀往前走一寸。”
“是。”
“我妹在哪。”
刘三虎眼珠子转了两圈,拼命回忆。
“走,走了。”
他声音抖得厉害。
“昨天,昨天下午,那个脸上有疤的回来,进门就骂,说警察动作挺快,换地方。”
大山眼皮没动。
“然后呢。”
“他,他从后头弄来一辆独轮推车,把那个小丫头用破棉被蒙住脑袋,捆了手脚搁在车上,天还没全黑就推出去了。”
“往哪个方向。”
刘三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,后脑勺在炕柱上撞得砰响。
“我不知道,他没让我送,他把我绑这儿的。”
他眼眶里积了一汪浑浊的泪。
大山刀锋没松。
“陈文礼呢。”
“谁?”
“陈文礼。”
大山重复了一遍。
刘三虎整张脸拧起来,带着真切的困惑。
“我,我不认识什么陈文礼,这屋里从头到尾就来了两个人,一个是那脸上有刀疤,瘸着腿的,另一个是个矮个子,话少,一直蹲门口抽烟,脸我都没看全。”
大山盯着他的眼珠子看了三秒。
呼吸没有刻意压制,脖子上的血管跳动频率均匀,不是在说谎。
铁头在门槛边低呜了一声。
大山的目光从刘三虎脸上移开,扫向炕头那半瓶劣质白酒,两副没洗的碗筷,还有地上那双踢在墙根的旧解放鞋。
一个矮个子,一个柴刀男。
两个人在这间屋里蹲了三四天,吃喝拉撒都没出过门。
陈文礼从始至终没有踏进白河屯半步。
这间屋子从头到尾就是块丢出来钓人的肉。
大山把刀从刘三虎咽喉前撤了回来。
刘三虎像被抽了骨头,整个人顺着炕柱往下出溜,脑袋耷在胸口上,喘得像拉完十二趟碎石的老骡子。
大山反手一刀,挑断绑着他两条胳膊的麻绳。
绳子断开的瞬间,刘三虎两条胳膊啪地垂下来砸在炕面上,指尖发紫,连抬都抬不起来。
大山站起身,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。
“这笔账记着。”
猎刀入鞘,咔的一声。
冷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,卷着院里柴垛上的碎草屑往屋里扑。
刘三虎趴在炕沿上,干呕了四五声,吐出来的只有酸水。
靠山屯村北道口,老槐树底下。
小周裹着灰棉袄靠在树干上,手里攥着个黑皮本子,正低头跟身边的干警嘀咕明天凌晨的破门方案。
脚步声从碎石路东头传过来,轻而快。
小周抬头。
大山从夜色里走出来,铁头贴着他左腿,青麻跟在后头两步远。
小周嘴刚张开,大山已经走到他面前了。
“屋空了。”
三个字砸下来,小周的后半句话噎在嗓子里。
“什么?”
大山靠上老槐树另一面的树干,后脑勺磕在粗糙的树皮上,仰着脸往上看。
“人昨天就转移了。”
大山嗓子沙哑。
“那间屋子从始至终只有柴刀男和一个跑腿的,陈文礼没露过面,骡车是摆着给你们看的,刘三虎是绑着等人发现的。”
小周站在原地,脑子里那套前后门夹击,五人布控的方案像被人一盆凉水从头浇到尾。
所有准备,打的是一间空屋子。
“方向呢?”
小周声音发紧。
“他们往哪跑的?”
大山从兜里摸出火柴盒。
拇指搓开盒盖,捏出一根火柴。
指尖绷得发颤。
“不知道。”
小周看着大山捏火柴的手。
那双冲上去斗过黑熊,举着56半在十二步内打中五百斤猪王的心脏的手,此刻指尖在抖。
“我妹不在那儿,现在方向断了。”
风从北坡松林刮过来,把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嘎响。
小周咽了口唾沫,拳头在裤缝上攥紧又松开,松开又攥紧。
半晌,他把手里的本子往棉袄兜里一揣。
“我现在回局里,让赵队把卡口排查范围扩到全县,独轮推车比骡车慢,走不远,二十里之内所有进山口,渡口,道口全部查。”
大山没答话,沉默了足有十秒。
啪的一声脆响。
那根没点着的火柴被生捏折成两截,掉在碎石路上。
大山把火柴盒揣回兜里,从老槐树上直起身。
“他换了地方,但他是冲着我来的。”
大山侧过头看着小周。
“冲着我来,就不会跑远,他还会留饵。”
小周重点了一下头,没再多问,转身小跑着往碎石路西头去了。
脚步声急促,在夜风里渐远渐散。
后半夜。
新院子的大门虚掩着,合页发出一声极轻的哑音。
大山推开东屋的门走进去。
那扇特意往西偏了一尺的大窗户,把院外老榆树的枝影投在炕席上,一片一片的。
他在炕沿坐着,一动不动。
棉袄内兜里贴着胸口的位置,揣着一张叠得四方的白兔奶糖纸,还有小丫画的那张铅笔画。
一高一矮两个人,四条狗,一棵大树。
门口站着的那个矮的小人儿,此刻不知道在哪间黑屋子里,眼睛被蒙着,手脚被捆着。
大山闭了一下眼,整间新房静得发瘆。
“叩,叩,叩。”
门口突然传来三声敲门声。
大山睁开眼,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猎刀柄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