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层堆得密不透风,从东边松林顶上一直铺到天尽头,见不到一丝月光,连半颗星子都漏不出来。
大山从白桦林东侧的碎石坡往下走,踩在解冻的软泥上半分声响都没出。
铁头贴着他左腿边跟着,肩高到他腰侧,四爪交替落地的频率跟大山的步子严丝合缝。
青麻在右后方三步远的位置,身形贴在地皮上往前挪。
白河屯的轮廓从黑暗里慢慢浮出来,零星几户人家的烟囱还冒着细烟,远处的狗叫声传了两声就断了。
大山没走村口的正道,从东边的旱沟绕进去,沟底的冰化了大半,黑水没过脚面,凉得扎骨头。
沟沿上是一排歪脖子柳树,春天的柳条软下来,密匝匝垂着,正好遮住人影。
在沟里走了将近一刻钟,才摸到刘三虎家东墙外那条三尺宽的窄巷子。
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,大山靠着墙根蹲下来,铁头无声贴过去,鼻尖朝院墙方向嗅了三下,耳朵转了两圈,回头看向他。
没有竖毛的警觉反应。
大山右手食指在铁头后脑勺上点了一下。
铁头会意,继续贴着墙根嗅,从巷口到巷尾来回走了一趟,步子放慢,挨个儿扫过地上的每一块碎土。
铁头回来时的反应让大山眉尖动了一下。
它没有任何警觉的表现,没有竖毛,没有低吼,甚至连呼吸都没加快半分。
这不对,小周之前说院里至少藏着两个人。
两个成年男人待在屋里,铁头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,除非里面早就空了。
大山把这个念头按在心底,没往下深想。
他从巷子里摸到院墙北侧,跟小周说的一样。
墙是老土坯垒的,年头久了顶上一层酥得跟干饼子没两样,手指一抠就掉渣,高度不到肩高,翻过去不费力气。
大山双手搭上墙头,手腕一翻,整个人无声翻了过去。
落地时他脚底踩到踩实的硬土地面,上面混着不少碎草屑。
院子不大,月光透不下来,但大山的眼睛早适应了黑暗,院里的东西能看出个大概轮廓。
左边是码得齐整的柴垛,看着像是刚劈没多久的。
正前方是三间土坯正房,窗户果然从里头糊了报纸,半丝光都透不出来。
右边停着那辆骡车,包铁皮的轮子反射着微弱的天光。
两卷草席还搭在车板上,绳子绑着没解,骡子不在,拴桩上空荡荡的,只剩一截嚼断的缰绳头子。
大山蹲在柴垛的阴影里,五指按在地面上,没动。
骡子没了,但车还在。
赶车跑路的人不会平白留下车,除非他们换了别的代步工具早就走了。
铁头从墙根绕过来,在院子中间的地面上嗅了一圈,走到正房门口时停了脚。
它鼻尖抵着门缝,嗅了两下,回头看向大山。
尾巴没动,耳朵平贴,喉咙里半分声响都没出。
里面没有活动威胁的反应。
大山站起身,从腰间抽出猎刀,左手握刀,右手搭上门板。
木门没上栓,手指一推,门板往里开了一道缝,合页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门缝里涌出一股子闷味,有烟味,有汗味,还有一股搁了日子的尿骚气。
大山侧身闪进去,脊背贴着门框内侧,猎刀横在胸前,目光在黑暗里迅速扫了一圈。
外屋是灶台,锅碗搁着没收拾,地上扔着两个空酒瓶子,一双泥脚印从门口延伸到里屋门槛。
大山脚步轻跨过门槛,进了里屋。
炕上没有被褥铺展的痕迹,炕席卷了半边搭在墙根,灶膛里压着半死不活的火,红光一明一暗,把屋里映出昏黄的轮廓。
大山的目光扫过整间屋子,没有小丫的踪影,炕头没有,炕尾没有,墙角没有,连一根头发丝,一片衣角都找不到。
屋子是空的。
大山手里的猎刀没有放下,脚步没停绕到西墙角,用刀尖挑开墙上糊的报纸一角,往外看了一眼。
外面是死胡同,半个人影都没有。
他转回来,目光落在炕的另一头,灶膛里的半死火光跳了一下,红光往炕那头一晃,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刘三虎。
麻绳从他的后背绕过去,两条胳膊被反剪着绑在炕柱上。
大山三步跨过去,猎刀横在身前。
绳子勒得深,袖口下面的皮肉鼓出来发紫,嘴里塞着一团破布,半截露在嘴角外面,口水把前襟洇湿了一大片。
大山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脖子,还有脉搏,人是活的,只是昏过去了。
大山直起腰,没有急着把刘三虎弄醒,他站在那间又黑又闷的屋里,手里的猎刀垂在腿侧,刀尖朝着地面。
铁头站在门槛边,脑袋低着,喉咙里压出一声细长的呜咽。
它能感觉到主人身上的情绪,比那天在公安局门口还要沉十倍。
骡子没了,人没了,车留下了,刘三虎被绑着扔在这里,跟一张写完就扔的废纸没两样。
陈文礼从头到尾就没打算在这里等他。
白河屯是个幌子,骡车是个幌子,刘三虎也是个幌子。
从小丫被抓走那一刻起,所有的线索都是故意留给他看的。
辙印,糖纸,联防队的目击,刘三虎家糊死的窗户,每一样都在把他往这个空屋子里引。
大山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的时候,眼底的东西变了。
他蹲下身,左手扣住刘三虎的下颌骨,拇指和食指往两边一掐,把嘴里那团破布扯了出来。
刘三虎呛咳了两声,脑袋剧烈晃动,涣散的眼珠子转了两圈,看清了蹲在面前的那张脸。
灶膛里的红光映着大山半边面孔,另外半边沉在死黑里,看着格外渗人。
刘三虎吓得浑身一阵,后脑勺撞在炕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,哆嗦半天挤出来几个字。
“林,林大山?”
大山没说话,牛角柄猎刀平举起来,刀尖抵在刘三虎喉结下方半寸的位置,刀面冰凉,贴着他的皮肉。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擦着灶膛里的火星子往刘三虎耳朵里钻。
“我问一句,你答一句。”
“我妹在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