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过午,小周推开赵瘸子家的院门,灰棉袄外头罩了件旧军绿雨衣。
铁头从犬舍口抬眼看了他一下,耳朵转了半圈,重新趴回地上。
大山在灶屋里磨牛角柄猎刀,青石条顺着刃口推过去再拉回来,节奏匀实,每一下都带着细微的滋声。
小周进了灶屋没坐,靠在灶台边,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找着了。”
青石条蹭着刃口的滋声没断,连频率都没变半分。
小周咬了咬下唇,继续往下说。
“刘三虎家后院,拴着一辆车轮包铁皮的骡车,草席还在车板上搁着没卸,院门从里头栓死了,窗户全用旧报纸从里头糊了一层,外头啥也看不见。”
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,叼在嘴上没点,指尖捏着烟身转来转去。
“我的人在东边巷子口蹲了一整天,院子里至少两个人,走路声不一样。”
大山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,刀面在裤腿上蹭了一下,刃口在灶膛余火的红光里闪了一道冷光。
“陈文礼呢。”
“不确定。”
小周咬着烟嘴,牙根用了力气。
“没听见第三个人的动静,但不能排除。”
大山把刀插回腰间皮套,咔的一声扣好,抬头看向小周。
“我妹在不在里头。”
小周沉默了两秒。
“没听见小孩的声音。”
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,捏在手里转了两圈。
“但窗户糊死了,里头啥动静都闷着,不好说。”
灶膛里最后一点炭火暗下去,屋里的温度跟着降了一截。
大山没再追问小丫的下落,换了个方向开口。
“院子几个门。”
小周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,立刻收了神正色回答。
“前后各一个,前门朝南,是正经木板门,后门朝北,通一条死胡同,尽头是刘三虎家的旱厕和柴垛。”
“墙多高。”
“矮墙,不到肩高,土坯垒的,年头久了上头都酥了,使劲一撑就能翻过去。”
“最近的邻居离院墙多远。”
小周拧着眉想了几秒。
“东边隔一条巷子,三尺来宽,西边紧挨着一户,共用一面墙,但那户人常年在镇上亲戚家住,没人。”
大山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。
小周看着他的手指。
“赵队的意思是明天凌晨动手。”
小周咽了口唾沫,语速快了一截。
“三个干警,加两名白河屯的联防队员,五个人,前后门同时堵。”
大山没接话。
“四点天还黑着,对方刚睡最沉的时候,前门撞门进去,后门堵死,里外夹击,赵队亲自带队,配两把五四式手枪和一杆半自动。”
院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,是铁头翻了个身,爪子在砖地上刮了一下。
大山开口,嗓子压得很低,吐字磨着后槽牙。
“如果他们拿小丫挡在身前呢。”
小周的嘴张了张,烟从指缝掉在地上。
灶屋里安静了五六秒,只剩灶膛余烬爆开的轻响。
“柴刀男手里那把刀,沾过人血。”
大山盯着小周的眼睛,眼珠子定着,连眼尾都没动一下。
“四点撞门进去,屋里黑,他第一反应不是举手投降,是抄家伙,他够不着刀就够小丫,一只手掐脖子就够了。”
小周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,后背碰到灶台边沿,搪瓷缸子被他胳膊肘撞得晃了一下。
他张了两次嘴,没说出反驳的话。
大山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。
赵瘸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灶屋门口。
他看了大山一眼,又看了小周一眼,一个字没插。
小周缓了好半口气,手掌撑在灶台上才站稳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。”
大山没回答。
他站起身,弯腰从灶膛前拎起那把还带着灰的火钳子,在手里掂了掂,又放回去,直起腰走出灶屋。
院子里日头已经偏西,光线从院墙上方斜切下来,把院子劈成一明一暗两半。
大山在院门边的石头墩子上坐下来,从兜里摸出火柴盒,抽出一根火柴,没划,就那么捏在指尖转。
铁头从犬舍里出来,无声走到他脚边蹲下,脑袋搁在他膝盖旁边。
大山另一只手落在铁头后脑勺上没动。
小周跟出来站在灶屋门口,看着大山的背影,脊背上的寒意一阵比一阵重。
他忽然想起赵铁军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,管住林大山。
管不住的。
小周看得清楚,面前这个人是在自己排方案。
那三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,是猎人踩点时问的,跟蹲在松林里看猪王走哪条道一模一样。
火柴在大山指尖转了最后一圈,停住了。
他把火柴插回盒子里,站起身。
“小周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明天凌晨别动。”
大山背对着他,脸朝着院门外白桦林的方向。
“给我一天。”
小周站在灶屋门口,嘴唇动了动。
“大山,赵队那边——”
“一天。”
大山转过头来,夕阳从他侧面打过来,半张脸亮着,半张脸沉在阴影里。
亮着的那只眼睛定得像结了冰的深潭,底下压着的东西看不见,但能感觉到沉得压人。
小周嘴里那句你别冲动在喉咙口转了一圈,咽回去了。
他点了点头。
“一天,明天太阳落山之前,没消息,赵队那边我拦不住。”
大山嗯了一声,重新坐回石头墩子上。
小周走了,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远,拐过村北道口那棵老槐树,听不见了。
院子里只剩风声。
赵瘸子从灶屋里走出来,在大山旁边那块砖垛上坐下,旱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,没装烟丝,空杆子叼回嘴里。
两人在院门口坐着,谁都没说话。
铁头趴在大山脚边,耳朵贴得平的,但脊背上的毛一直没有完全塌下去。
它能感觉到,从主人身上散出来的那股东西,比松林里面对猪王的时候还沉,还冷,还深。
像是冬天夹皮沟最深处那条暗河,冰面底下的水流无声无息,但一旦破冰,能把站在上头的一切都卷进去。
大山腰间的猎刀皮扣咔哒一声松了半扣。
铁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呜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