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没亮,小周就带着两个干警蹲在了那条窄巷里。
一盏马灯搁在墙根,光照出来的范围刚好够看清地面。
小周半跪在辙印旁边,手里攥着一块调好的石膏糊,一勺一勺往车辙凹槽里灌。
跟他一块来的老刘蹲在三步外,拿铅笔在硬皮本上画辙印的截面示意图。
“宽一寸六,深半寸,边沿有金属切痕。”
老刘把本子递过来。
“这铁皮不是新箍的,切口有锈蚀,至少用了一年以上。”
小周点头,从地面另一侧用镊子夹起一片指甲盖大的铁锈碎屑,装进牛皮纸袋封口,铅笔在封口处写了提取时间和位置。
小周站起身,往巷子深处走了十几步。
马灯光照不到这里,他从兜里摸出手电筒,黄豆大的光柱扫过墙根。
光柱停在拐角处的泥地上。
一枚鞋印。
前脚掌和中段清晰,后跟被另一道脚印叠了。
小周蹲下去,手电贴着地面往侧面照,鞋印的纹路立刻凸显出来,横向人字纹,间距均匀,胶底。
解放鞋。
小周从帆布包里取出量尺,比了比长度。
“四十二码。”
他低声自语,后颈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。
之前那个废弃营地里,省厅技术科提取过同样的鞋印模型。
小周把鞋印拍了照,又灌了一模石膏。
天亮时分,他把两块石膏模型和三个物证袋锁进铁皮公文箱,带着人往局里赶。
上午十点。
公安局值班室的门被从外头推开,是公社那边转过来的联防队长老马。
老马五十出头,穿着件蓝布中山装,进门四处看了一圈。
“周同志在吗?”
小周从里间出来,手上还沾着石膏粉。
老马头往门框那边偏了偏,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信纸。
那是他自己写的,钢笔字歪歪扭扭,但内容清楚。
“三天前的事,我一直拿不准要不要报,昨天公社开会时听说你们在查一桩绑架案,我就来了。”
小周接过信纸。
“白河屯砖窑那边,三天前下午,有个外地人在窑场外头转悠。”
老马搓着手指。
“我当时在窑场对面王寡妇家修房顶,隔着一条道看见的。”
“啥模样?”
“黑棉袄外头套着件旧军大衣,个头不矮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”
老马回忆着,两只手比划。
小周捏着信纸的手指紧了紧。
“脸呢?”
“没看太清,他戴着顶旧棉帽子,帽檐压得低,但我瞅见他下巴上有道疤。”
小周把信纸放在桌面上,掌心按得信纸发皱,指节捏得咔哒响。
下巴旧疤,左腿跛,黑棉袄,军大衣。
省厅通缉令上白纸黑字写着的体貌特征,一条不差。
“后来呢?”
小周说话时头往窗边偏了偏,怕外头有人听见。
“那人在窑场外站了一会儿,然后往村里走了,我当时没当回事,外地来拉砖的多了。”
老马顿了顿,脸色变了变。
“但第二天我听说,那天下午刘三虎家里来了个人,待了小半个时辰,那人出来的时候,刘三虎跟在后面送到巷口,脸白得跟刮了霜的冻梨似的,连句话都没敢多说。”
小周站起身。
“你确定是同一个人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老马搓着手。
“白河屯就那么大点地方,那天下午就来了这么一个外地生面孔。”
小周转身进了里间,从铁皮柜子最底层抽出那个牛皮纸袋。
省厅下发的在逃人员通报,他翻到刘贵才那页,食指点着照片下方的体貌描述栏。
左腿因伤致跛,下颌部有陈旧性刀疤,身高一米七三,体型偏瘦。
全对上了。
小周拿起手摇电话,摇了四圈。
“赵队,白河屯联防队反映三天前有人出现在当地,体貌特征与在逃嫌犯刘贵才高度吻合,同时该嫌犯接触了白河屯本地人刘三虎,疑似借用地盘。”
“结合昨天绑架案现场车辙方向指向白河屯,我判断陈文礼一伙极大可能藏匿在白河屯或周边。”
话筒里沉默了三秒。
赵铁军的声音从里头传出来,低且沉。
“不要惊动,先摸清人数和具体藏匿位置,外围布控但不许收网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还有。”
赵铁军顿了一下。
“管住林大山,别让他自己冲过去,那边有人质。”
小周挂了电话,站在桌前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辖区地图。
白河屯。
他用指尖在地图上点了一下那个位置,指甲在纸面上掐出一道白印。
傍晚,靠山屯。
赵瘸子家灶屋里没点灯。
天光从窗纸透进来,灰蒙蒙的,刚够看清人脸。
大山坐在炕沿上,56半搁在身侧。
铁头趴在门槛边,耳朵忽然竖了起来。
脚步声从院外传来,碎石路上踩得急,但刻意压着响动。
赵瘸子从里屋探出半个脑袋,烟杆子叼在嘴里没拔。
院门被推开一道缝,小周侧身挤进来。
他没穿制服,一身灰布棉袄,头上扣着顶旧毡帽,活脱一个赶集回来的庄稼汉。
大山抬头看他。
小周没废话,进门把帽子摘了往炕上一扔,蹲在大山对面,膝盖硌在硬地上,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
“确认了。”
他头往院门口偏了偏,怕外头有人听见。
“巷子里提到了半枚解放鞋印,四十二码,左脚外侧重度磨损,跟营地里提的是一个人。”
大山转子弹的手指停了。
“是那个柴刀男。”
“对。”
小周盯着他的眼睛。
“还有,白河屯联防队报了一条线,三天前有个左腿跛的外地人在白河屯砖窑附近出现,当天去了刘三虎家,待了半个时辰,出来时刘三虎吓得脸都没血色。”
赵瘸子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,杆子在膝盖上重重磕了两下。
“刘三虎那个怂货,这种人就是墙头草,风吹两边倒。”
小周看向大山。
“赵队的意思是先摸清人数和藏匿位置,大山你要小心行事,小丫还在对方手里。”
大山没接话。
他站起身,把56半靠在墙根,走到窗前。
窗纸外头,夜色正从北坡松林那头压过来,白河屯的方向,黑沉沉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